李维是个非常机灵的人。
婉儿刻意与他离得远远的,他也非常本分地呆在自己的地方看书写字,无需她的任何明示或暗示。可是,他的容貌与才情是不容许他默默无闻的。
“投笔尊前起,横戈马上辞。梅花吹别引,杨柳赋归诗……李维,你果然能够不愧是进士科第一名!”霍王即使年少从军,魏学士却一直在他身边教导文史。他虽作不了好诗,但会欣赏好诗。
李维一躬身,“李维自愿从军,为的就是体味军中剑舞、塞上笳音的壮阔。”
“军中剑舞、塞上笳音——壮兮!”
霍王对李维的态度立变。不过婉儿关心的是另一件:“你会剑舞?”
“是,李维学过几年剑,虽然与将军们对阵必败无疑,但舞动剑器之类的勉强能入眼。”
李维对婉儿的姿态恭敬得过头,已经到了回答每句话都要正身行礼的地步。而后者已经懒得纠正他了,反之恭敬总比暧昧好。
“要不要看他是在真谦虚还是假吹嘘。”婉儿对着霍王问道。
“我觉得是真谦虚,”霍王笑道,“李维,你在婉儿面前也这么客气疏远?”
李维立即回道:“殿下,礼不可废!”
其他陪客们大气不敢出。其他的各色美人都被送回边塞的王府由两位突厥王妃管着,少年男子们直接穿上戎装编入中军操练——受不了的人请自行打道回家。霍王将所有送上门的“礼物”人口全部接受,收完就扔——真正留在他身边的只有李维,因为能够且诗且剑的,仅此一人!
“把你的佩剑给他吧。”婉儿看向霍王,而后者睁大眼却吐不出一个字,因为前者接着加一句,“或者殿下亲自剑舞一场?”
“婉儿,以后别随便叫男人解佩剑。”霍王并没有生气的表情,这让大家都放了心。
“紫宸殿中除了太后和我,男人都得解佩剑。”
“太后是用刀的……婉儿,你会剑术吗?”
“……”
和婉儿调侃完,霍王敲着杯子就唱起文帝之词。“白如积雪,利如秋霜。驳犀标首,玉琢中央。帝王所服,辟除凶殃。御左右奈何致福祥。吴之辟闾,越之步光。楚之龙泉,韩有墨阳。苗山之铤,羊头之钢……”
一身窄袖胡服的李维果然将一柄佩剑舞得淋离且纵横。
魏师傅喜好魏晋之达,以至于霍王也爱上那种调调,而李维文武皆通的士子风范极投他的胃口。
婉儿乐观其成。
这时,张芳悄声来到婉儿身旁。
“高大人,京中转来的弹劾急奏。”
“哦,弹劾我的吗?”婉儿心情很好地要接过来一观。很久没见到弹劾自己的玩意了,新鲜得很。
“婉儿,我去替你把胆敢弹劾你的人砍了。”大方偷听的霍王一副天不怕地不怕的欠骂相。
“不是,不是!”张芳连忙解释。
婉儿好奇到底是什么军国大事得千里传递,结果打开一看,不知该笑还是该哭。
“什么事?”
“驸马都尉之子在长公主丧期玩弄了两名乐妓,现在这两个女子被抛弃后告状。”
“该死的混帐!该死!”霍王一拍桌子,所有的音乐与笑语骤然停歇。
婉儿拉拉他的袍袖,示意他别吓到别人:“这是家务事,赐死也就行了。”
“不敬不孝之辈,应该拉到大庭广众之下,让大家看看他的下场。”
常林长公主没有孩子,虽然驸马的儿子们称她为母亲、认她为嫡母,得到子爵的封位,但在太后、霍王等看来,这些人连同他们的父亲已与皇室毫无干系。
“襄王殿下求情,说不要处死他,以为公主祭祀。”
“大殓之后,他们可曾去祭奠过!三年中只有婉儿你带了我去献过祭品!”
婉儿把他拉坐回原座,冲着吓坏的众人——真不知道在她面前总是孩子般无赖地笑着的他,平日里是怎么做人的,搞得大家这么怕他——歉意一笑,“抱歉打扰了各位的雅兴,殿下与我还有些事情要商议——”
看上去昂藏强悍的武将一齐跳起来、抢着抱拳行礼而去。
“我来上书,杀了他!”
“不能杀。”婉儿攥住他的手,“李维,我朝刑律,不敬之罪多少年不予追究?不服丧者多少年不纠举而减等?”
“不敬之罪十年后不治罪,不服丧未纠举者,每三年减一等。”李维一直躬身在旁,仿佛就等着婉儿考问。
“可是——”
“想必是那个年轻人得罪了谁,现在被提出来生事。隔了这么多年才去杀他,反倒显得我们自己疏忽了。”
“那绞刑?”
“谁让你那个时候没提出来!现在……嗯,让他去给嫡母守灵吧!”婉儿驳回霍王所有的提议,提笔就写了份状,进言将这个特殊的嫌犯死罪减等、罚至公主陵寝守灵终生以代替流放三千里的苦役。
极短的逗留之后,婉儿带上明显轻松很多的队伍回程。
霍王送了她五十余里——两人并排骑马,从朝政谈到战争,从马匹谈到妃子,从文章谈到歌舞。婉儿暂时懒得去理会应当立刻写的几份奏疏和十几封信……直到午后、他必须回营地,才硬是留下十名武士护送。
“可别再碰上群盗。”他说。
“在哪里碰上,我就把那个地方从县官到州官一起弹劾。”她摆手,登车,回京。不,不是回宫廷,而是去石门汤泉行宫。
皇太后在婉儿不在的日子,终于下旨赴行宫修养、为先帝祈福,朝中普通事宜交由襄王裁决,只除了死刑和军政国祭大事。
婉儿的十几道回奏其实送进了襄王府,而就在襄王带着文官们奔走忙碌议事的时候,她舒服地泡在温温的汤泉里喝霍王送的葡萄酒——他是直接交给张芳的。
就在她入住到行宫的第二天,和太后一同……一同打野味煮野菜汤的时分,襄王拜见。
太后也做得绝,就在转杯曲池里,一人一盏米酒。池水是温热的泉水,酒盏放在转曲的水中起伏又无法漂得太远,端起来喝时正好入口——在这凉意甚浓的秋季十分受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