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迢递三巴路,羁危万里身。乱山残雪夜,孤独异乡人。渐与骨肉远,转于童仆亲。哪堪正飘泊,明月岁华新。”……一个总是喝醉了酒的女人,总是喜欢吟咏着这样一首诗。也许正是听得多了,他反而不太在意了。黑夜笼罩,他越来越看不清她独自依栏,醉步荡漾的身姿。但是,他看到了一点光明。他张睁开眼,却连梦境中的小屋也不见了。
许无志坐起身,才发现,他已经回到了柴府那间属于他的厢房里。宽敞,简洁,舒服,这是个很安乐的地方,本不该被江湖仇杀所侵扰。但……一切似乎都来得那么快,去得也那么的快,当腥风吹过,血雨淋透,这里还剩下什么?也许只剩下了几个孤独的心灵,彼此紧紧守护着吧。
“你醒了,药也该凉得差不多了,我去揣来给你。”香子站起身出门,没多时,端了碗药进来。
“老爷说过,家中如果来了强盗,只要有你在,定可保无恙。”
许无志的心仿佛被针扎了一下。“他错信了我。”
香子将药碗递给许无志,接道:“他没有看错你,我说这句话也不是在怪你,我知道,大家都知道,你尽了力。”许无志接过药碗一口喝下去。药是苦的,又怎比得上他的心苦。
香子接道:“你险些儿送了命,本当好发歇着的,可是……”她不说的时候,就说明她为难。能让香子感到为难的事很少。许无志道:“有话尽管说,办得到的,我总不至于会推辞。”香子吸了口气,终于鼓足勇气道:“此番让你做的事恐怕会有性命之危,你可以不去,没人会责怪你。”
没人会责怪,也就是一定会有人责怪。许无志轻轻冷笑道:“香子姐,你几时也学会了这套子说话的。”香子沉吟片刻,终于道:“小姐去梅园找那老婆子报仇。我担心她不是老婆子的对手。”许无志道苦笑道:“你担心她性命不保求我去救她是也不是?你可知我也同样不是那老婆子的敌手,我曾是她手下败将,去了根本就是送死。”
香子道:“但是……你还是会去的对吗?”
许无志拉开被头,偏身下床。肩头的伤隐隐作痛,但他不在乎。香子说得对,就算明知去送死,他也还是会去的。不冲别的,就冲九泉下的柴老爷子,他也决不能看着他的女儿有事。
“马已经备好了,马上有件貂裘,是新的,是你的了。”香子道。
许无志面露无奈之色,叹了口气道:“一件貂裘,就算再如何名贵,也换不来一条人命。我去,只因为我还是这里的护院,我职责所在。”
“说得好,一件貂裘,怎么能换我好兄弟的命,他要留着命陪我喝酒!”话音未落,但见一个身形瘦肖的年轻人走了进来,面目俊秀,动静洒脱。
许无志不觉眼睛一亮,起身相迎,抓住年轻人道:“平大哥!”抬头间,只见门外又走进一人,是位白衣少女,正是自家的小姐柴芙蓉。不禁有些激动:“大小姐。”
平孤鸿拍着许无志的肩膀,“哈哈”笑了起来,道:“好兄弟,你好生硬朗且侠骨柔肠,连我这个做哥哥的也自愧不如啊!”许无志脸色微红,道:“平大哥威名远扬,何苦拿小弟来取笑。”平孤鸿面色郑重地道:“我只是想告诉你,你不是属猫的,没有九条命,怎可胡乱听信别人的话,随便拿性命去拼。”
这话分明是冲着香子去的,果见香子脸色微寒。“许护院大难不死,吉星高照,说不定还真有九条命。”
平孤鸿听着这话刺耳,道:“大姑娘劫后余生一脸富贵,定是个逢凶化吉的大福之人,自己为何不去救人,反叫别人枉送性命。”
柴芙蓉见两人没来由地挣个面红耳赤,忙打圆场,道:“你们有仇吗?”平孤鸿淡淡一笑道:“好像没有。”
香子道:“大公子英雄了得,不光会说风凉话,还会给人看相呢!”“大姑娘灵牙利齿,呆在这儿多委屈,不如改行去卖唱好了。”
“你……”香子被气得语声顿塞。
柴芙蓉见这二人似乎动起真火来,不禁好生为难。只得劝道:“大家都是自己人,开句玩笑不打紧,不打紧的。”哪知香子对平孤鸿的话却极为认真。冲着柴芙蓉忿忿道:“是你将他带回来的。”说着掩面冲出房门,竟自哭了。
柴芙蓉心下不忍,冲平孤鸿道:“大哥,有所不知,你如此说话,实在是太伤她的心了。”转身追了出去。
平孤鸿愣在门里,喃喃道:“本来还以为遇上个对手,可以好好耍耍嘴皮子。谁知道竟是个说不得,气跑了,没的玩了。”
许无志轻轻摇了摇道:“大哥有所不知了,那位香子姐的身世,实在可怜,大哥方才的话,是伤了她的。”平孤鸿瞪着许无志道:“她身世可怜,有我可怜吗?”他出生时父亲已逝,七岁时又与母亲分离,至今不得相见吗?他自与母亲分离,这十几年来,每每想起来都觉心中不安,认为自己命苦。岂不知这世上比他命运凄苦的人,不知有多少。
许无志这才悠悠道出一段往事:
“香子姐自幼家境贫寒。她还很小的时候,就被爹妈卖给了有钱人做了童养媳,遭人白眼,受人打骂使唤。后来她长大了,出落得婷婷玉立,十分标致,这才得了夫家的欢喜。就在她十六岁那年与丈夫成亲圆房。可是命运弄人,在新婚第三天,她丈夫出门,被疯马撞倒,马踏而亡。婆婆说她克夫,对她恨之入骨,容不得她在家里守丧就把她卖进了‘花锦楼’,就是镇子上最有名的娼馆。为求生存,她只得抛头露面地卖唱。”说到此处,不由得感怀身世心酸起来。暗暗道:“她婆婆恨她,将她卖进青楼,那么我爹呢!他也恨我们母子吗?对了!爹恨妈妈,妈妈就恨我了。”许无志轻轻叹了口气,接道:“香子姐颇有几分姿色,人又灵利。老鸨看准了她是一只会下金蛋的鸡,几次想说服她接客,她都不肯。老鸨便心生毒计在饭菜里下了迷药,结果……”
平孤鸿听来气忿,不由大骂起来:“好糊涂的婆婆,好歹毒的老鸨。你告诉那家妓院在哪里,我去找找他们的晦气去。”许无志并没接腔,只是絮絮地接道:“香子姐自觉无面目活在这人世之间,跳楼自尽。哪知上天可怜她,竟不让她就此死了,一辆拉柴草的大马车刚好经过,救她出了苦海。老鸨哪肯就此罢休,买通官府通缉她。逼得香子姐走投无路,如过街之鼠,她无处藏身万念俱灰又再投河。正被经行而过的柴老爷撞见,将她收容她感激柴老爷慈悲,将这段悲苦的身世相告,老爷看她为人坦诚,怜她境遇凄凉,让她在府里办事。这事儿也是我从别人口中听闻得知,在此之前,我也和大哥一样觉得香子姐冷漠不近人情,但其实她不是。”
平孤鸿道:“她靠了柴家这座大庙,难道就不想报复报复那可恶的老鸨了吗?”许无志道:“一个弱女子,但求个安身立命之所罢了,哪里还敢想其它的事。”平孤鸿点头道:“如此说来,她这口气还不曾出。”
许无志道:“正所谓人不报,天也报。前年一场大火,‘花锦楼’已成了一堆白地,不复往日辉煌。”平孤鸿叹道:“只可惜,它给一些善良软弱的女子所造成的伤害却不能一把火烧得干干净净。”
许无志道:“最错的还是那无知的婆婆。”平孤鸿无奈道:“她死了儿子自然伤心,不能恨那疯了的马,自然是要恨活着的人。”平的志冲口而道:“她至少为了死去的亲人而恨,可有的人却没来由地恨人,要将人置予死地。”平孤鸿只当他说龙婆杀害柴家二十几条人命一事。轻轻叹了口气道:“她哪里是恨,她是太惜才了。……”正说着,柴芙蓉迈步进屋,面上挂着微笑,看来香子已然被她按抚。“大哥,小妹家中巨变,无甚招待,现下备了一桌薄酒,请大哥赏脸。……”平孤鸿一听有酒喝,不禁双目生光,道:“有酒喝,你不必请我也会去。说句老实话,我已经三天没吃过东西了。若不是喝了你家酒窖子里的半坛酒,只怕也撑不到现在。”说着站起身,催促地道:“快走,快走。”
柴芙蓉一路将平孤鸿,许无志引到一幢小楼里。小楼位于东南,离许无志的居屋甚远,隔了好几道院子,园子也大。园中几株梅花开得甚是娇艳,一条碎石子铺成的小路直伸到小楼石阶之下。上石阶,进小楼是一间十分宽敞的大厅,布置得很是雅致,弥漫着一股淡淡花香,却说不清是一种什么花的花香,使人一入其内,便知这是女儿家的居所。
厅里已站了两人,一个是管事香子,另一人则是个衣着朴素的年轻汉子。二十五六岁眉重眼大,生得十分憨厚。柴芙蓉给平孤鸿引荐算是正式做了个介绍:“香子姐,我多年的好姐妹,你们认得的,不必我多言。”又一指那年轻的汉子道:“这位是我从小玩到大的好朋友黑狗。”冲黑狗道:“我新结义的义兄平孤鸿。”黑狗忙上前施礼道:“平公子。”
平孤鸿咧嘴笑道:“黑狗哥!”心里却道:“明明是在家中长大的仆人,现在却被视作朋友,看来我这个义妹是真的感觉很孤单了。”
五人见过礼方才落座。柴芙蓉端起酒杯道:“今天,在座的都是我患难与共的好朋友,生死之交。正所谓危难之时方见情义,我柴女纵是家资万贯也难报各位情义,薄酒一杯了表心意,我这里先干为敬。”仰面饮尽杯中酒,显得十分豪气。
平孤鸿知她心中多的是感激。轻轻叹了口气,抬手举杯。许无志,黑狗,香子见他喝了这杯酒也自喝了,心里却在暗暗替柴芙蓉难过。
柴芙蓉抢过酒壶,为众人斟酒,边道:“大哥……”,平孤鸿见她眼圈红红的,似要哭了出来,忙一摆手道:“江湖中人恩怨分明,以往的事,我早就不记得了。如果你要说那些个肉麻的话,大可不必开口了。”
柴芙蓉欲言又止,她于误会平孤鸿一事一直耿耿于怀,结义也是为了此事。此刻见着平孤鸿为人豪爽,义气干云,不失为一代豪杰,禁不住暗暗庆幸“果真没结错了义兄。”口中不自禁地道:“小妹愚笨,以至上了龙婆的大当,误会大哥,出手相伤,真是该死。”
平孤鸿淡淡笑道:“我有疗伤之功,又有祖传伤药。你那三巴掌零一剑,不到一日光景就已不碍事了。”
柴芙蓉听来稀奇,脸色微变,道:“竟有这样的事。”平孤鸿笑笑,接道:“我本该把这疗伤的内功与伤药一并传了给你,但修学内功需得从小练习,而且还有个不太好的禁忌,妹子青春年少,不练也罢。至于为兄这家传‘子华丹’,是一定要传了给你的,以做防身之用。没剩多少,你莫要怪做大哥的小气就好。”说话间,从怀里摸出个翠玉小瓶儿。瓶体通透,隐约可现三五粒小丸,还有一张小纸,点点似有些蝇头小字。看来正是“子华丹”的药方。柴芙蓉却见那小玉瓶十分精致,看来珍贵。心中暗道:“光这个瓶子,也能换来几十套上好的袍子。大哥何苦为个瓶子,让自己挨冻。”她哪里知道,这瓶儿乃是平孤鸿之母姚姬之物,是她留给亲儿唯一的一件东西。平孤鸿珍而又藏保留至今,为的是怀念他的母亲。
柴芙蓉道:“此乃疗伤奇药,小妹平庸,与世无争,恐怕是用不着的。大哥为人仗义,好打不平,将此物留在身边以做傍身之用,岂不是好!!”平孤鸿脸色微微一沉,道:“我将它给了你,你自管收着,此乃是做大哥的一番心意,你怎好薄为兄的面子。”
柴芙蓉想这“子华丹”极是珍贵,一时间拿不定主意,踌躇半晌,终于双眸放亮,道:“小妹也有一样礼物送给大哥,大哥不推辞,小妹才敢收大哥的礼物。”不等平孤鸿说话,起身飞奔上楼,转眼间捧了只木匣回到座上。但见那木匣长长扁扁,用了不知什么木材雕刻成形。上有青松,仙翁,丹顶鹤。雕工十分精细美观,单是这木匣就已经价值连城。
平孤鸿触目生辉,道:“这里边装着的定是一把十分珍贵的物件。为兄的何德何能,可不敢收这样的大礼。”许无志动容道:“宝剑自古佩英雄,平大哥乃一代豪侠,江湖上哪个不知,谁人不晓。宝剑赠大哥,那是理所当然的。”他曾见柴芙蓉展示过这木匣,知道里边确是一把名贵古剑,当既劝平孤鸿收下。
柴芙蓉缓缓将木匣开启。只见匣中躺着一把三尺长,柄色银灰的宝剑。剑锋藏于鞘内,沉敛其利,越发显得这剑的珍贵。柴芙蓉将剑执于手中,拉动剑柄,稍稍露出一点锋刃,但见得一股寒气逼人而来,面上不由一寒。平孤鸿乃识剑之人,不禁脱口赞道:“好剑。”
“不错!这剑名破风,多年前落在家父手中,一直深锁匣中,不见光明,今天,它可算找到了主人。”柴芙蓉合上宝剑,双手递过,交于平孤鸿。
平孤鸿也自双手捧住,脸上露出十分艳羡的目光,看了半晌,终于轻轻放回匣中,又在将那匣子合起。口中悠悠道:“落迫江湖的浪子,杀人无数的剑客,多少人为寻一把好剑而葬送性命。可是又有谁真正明白,利器虽然重要,但杀人的始终还是人,而不是利器。若然手中的是一把有名的利器,那反而要累死人的。我不是个爱剑的人,名剑落于我手,糟蹋了。”
香子在旁劝道:“你赠我小姐‘子华丹’,小姐回敬破风剑,你们兄妹情义,何必推来推去地不爽快。”平孤鸿脸色微沉,道:“如此赠来送去,还有什么手足情义。”
许无志怕这二人再闹个不欢而散,忙打圆场,道:“平大哥的确不是个爱剑之人。乌山一役,大哥怒斩方舒剑;齐连山一役,他更是将名剑宛月抛于无底绝崖之下……剑到了他手中简直就成了一文钱都不值的废铁。不出三两个月,就会无影无踪了。大小姐赠他锦衣美食,大哥吃喝享用了,赠他宝剑,只怕心疼的人会是你自己。”
柴芙蓉听许无志说什么“乌山一役”,“齐连山一役”有些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不过听起来似乎很热闹。平孤鸿却“哈哈”大笑起来,连连道:“果真是我好兄弟,知道我的为人,甚合我心,甚合我心。”
柴芙蓉一番心思落空,不免有些失落。道:“兄长乃一代剑豪,怎么可以连防身的兵刃也没有,若是遇上强敌,岂不要吃亏。”平孤鸿道:“要对敌杀人,不见得非要用剑。用样的一招‘移星换月’妹子用剑和用一截竹枝的分别,又在哪里呢?难道用竹枝就真的伤不了敌人?而非利剑不可!”
柴芙蓉皱起眉头道:“我听龙……”她想说龙婆,又觉不敬,可让她再叫回“师父”她是怎么也叫不出口了,因而话说到一半,又咽了回去。接道:“听人说起过,剑术的至高境界就是手中无剑胜有剑。竹枝在剑术高手的手里,也可以成为杀人的利器,但要做到这一点却并不容易。不但要有真气输助还要巧劲,寸劲拿捏准确。但是,真正能把这个度拿捏得准确,这世上又有几人。”
香子接道:“平公子武艺高强,自然是什么都做得到的。”此言夹枪带棒,话里有刺,可算得上别有用心。
平孤鸿冷道:“大姑娘人冷,心肠更冷。不用手,用嘴也一样杀得死人。”香子道:“平大侠为人仗义,天下闻名,如何偏偏救不了我家老爷夫人?!”平孤鸿道:“大姑娘深明大义,如何教人白白送死?”两人于前事耿耿于怀,就如仇人见面一般。
柴芙蓉哪里还坐得住,忙道:“两位莫为区区一把剑伤了和气。”香子道:“我怎么敢跟平公子争什么。他是何等高贵身份,自然看不起我这样下人的,坐在此处实在惹人讨厌,不如识趣得好。”说着站起身不顾柴芙劝阻拂袖而去。
柴芙蓉也自无奈,叹了口气道:“大哥,莫非与我这位姐姐前世有仇?今生还要斗个你死我活方肯罢休。”平孤鸿笑而不答。
黑狗见香子走了,眼中露出不安之色,站起身道:“她心性最窄,我怕她想不开,你们慢用,我少陪。”说罢冲出房门。待黑狗走后,平孤鸿方才道:“痴心汉子负心女,古语有之。”
许无志低声道:“好像是痴心女子负心汉,大哥!”平孤鸿瞪着双眼道:“我知道,可惜放在这黑狗身上就成了痴心汉子负心女了。”
柴芙蓉轻轻一笑道:“怎么会呢!他们感情那么好。香子姐是不会辜负黑狗的。”
平孤鸿道:“这女子心事重得很,城俯也深,那黑狗就不一样,他诚意憨厚,为人忠诚,他们做不了一对的。”柴芙蓉脸色微沉,道:“香子姐与我相交数载,我向来敬重于她,大哥若还是我大哥,就不要把她说得一文不值。”
许无志苦笑道:“平大哥如此对香子姐,只怕也是因小弟之故,全是小弟的不是,小弟自罚一杯。”说着端起酒杯一饮而进。
平孤鸿轻轻冷笑一声,道:“与你有甚干系,要你揽事上身。”顿了顿,突然一拍桌子道:“好!假若有一天,这位香子姑娘果真与那位黑狗成婚,我平孤鸿就给她斟酒赔罪。”柴芙蓉也轻轻一笑,心里却是拗上了。“大哥一言九鼎,但愿有朝一日莫要食言才好。”“咱们击掌为约。”柴芙蓉性情倔犟,认定香子是个重情重义的奇女子,断不会有负于人,当下答应,道:“我信得过香子姐,若她日后果真负了黑狗,我便没面目见大哥。”两人击掌为约,以赌香子为人。
正当此时,香子竟去而复返。神色十分不安。进门便道:“小姐,三叔公,七舅爷,六婶婆,还有银少爷,阿珠表小姐等一杆人上门,要祭拜老爷夫人。他们现在前厅,请小姐速去拜见。”
柴芙蓉脸色一沉,皱起眉头道:“哪有深夜上门来祭拜的道理,他们可越来越糊涂了。”香子急了,道:“他们来了三四十号人,看样子不像来祭拜的,到像是来找茬儿生事的。”柴芙蓉一听这话站了起来,口中轻道:“我爹妈在世时,可没少接济他们,爹妈过世,江湖道上的来了,宫门官府的到了,唯独没有他们的影子。此时却找上门来,我到是要看看,他们能流出几滴眼泪。”向平孤鸿,一躬身道:“大哥慢用,我去前面看看,片刻既回。”
上好的竹叶青喝了半坛。
平孤鸿苍白的脸上也微微泛起了一丝红晕,浅浅地有了血色。“孙大哥伤势可好些了?”
许无志见平孤鸿问起,方才想起孙坡儿,道:“一切还好,我把他安置在镇上‘平升客栈’。那儿的老板是小弟旧识,放心。”
平孤鸿舒了口气,道:“你的伤不碍事了吧?”许无志这才醒悟,惊诧地道:“原来是大哥出手相救,将小弟身上的毒钉逼除。小弟这还纳闷儿,怎么中了龙婆的‘彻骨钉’竟然没死,伤势还渐好呢。小弟该死,小弟该死,早该想到的。”平孤鸿只是笑着,接道:“可为兄却怎么也没想到,你居然还会是麻衣帮的后人。”一听这话,许无志身子微微一颤,脸色也十分难看起来,一只手抚了扶肩头,终于垂下。
平孤鸿接道:“麻衣帮历来都有个规矩,就是在初生婴儿的身上烙上天麻图。为兄是为你疗伤时,无意间发现的。只是我不明白,为何你武功路数,却全没半点麻衣门的影子。”
许无志沉吟良久,终于道“家母乃麻衣帮,帮主夫人的婢女。只因犯了帮规,生下我之后就被放逐。我随家母生活,她脾气不算很好,时常打骂于我,骂尽天下人,还说我爹累她一生凄苦。她给我取名无志,便是叫我不成大志。”
平孤鸿略感惊讶,道:“这样的母亲,天下少有。不过,你虽名唤‘无志’心中却多得是大志气,将来定会有所作为,多不会如你母亲所愿。”许无志苦笑道:“大哥如此说,你这‘孤鸿’也并非一人独个儿,定然也多得是兄弟姐妹了。”平孤鸿“哈哈”大笑起来。
许无志突地脸色一沉,道:“家师也说,我这名字取得好。她告诉我,我爹是位江湖上有名的大英雄,却也是当今世上第一大负心人。她说,论武功,论人品,论才学,论风度我都不及我爹万分之一,可是在她心里,我却要强盛我爹百万倍。”
平孤鸿疑惑地道:“莫非你师父和你爹有些过节?”
许无志道:“她当年是我爹未过门的妻子。”平孤鸿更为吃惊,暗暗道:“他师父原来是他爹的老情人,难怪她也觉得这少年‘无志’的好。若是少年得志,便会如他爹一样拈三惹四,伤人心肠了。”许无志接道:“爹对我娘绝情,对我师父负义,对我而言更是无情无义,他虽然是江湖上人人称赞的大侠客。可在我心底,却一文不值。身为他子,耻为他子。我宁可一辈子寂寂无名地活着,也绝不认他这种忘情负义的爹。”这番话想来在他心里埋了很久很久,他说出来的时候,脸上那股坚毅的神情,绝决的态度,深深地感染着平孤鸿。
“有骨气!平某没认错了你这兄弟。”平孤鸿拍着许无志的肩膀,一连喝了几杯酒下肚,口中大叫:“痛快呀痛快!兄弟乃性情中人,不屑于认那种负心汉的爹,实在大快人心。但是有一种爹做儿子的若是不认,就天理不容了。”
许无志聚精会神听着。平孤鸿接道:“我有一个好朋友,为人丈义足智多谋。多年前,他与夫人因朋友之事闹翻,以至妻子离家,生儿不知儿模样,养儿不见儿成长。可叹他一找就找了十六年。从当年的少年得志,到今天的两鬓风霜,他将生命的大部分光阴都用来找寻儿子。他乃一代风流剑客,可谁又知他人后的辛酸苦楚。”
“为何人家的爹痛儿如斯,为何我自家的爹恨我如斯。”许无志问道:“不知大哥所说的这位朋友是哪位英雄?”
平孤鸿道:“说来也巧,他与兄弟同姓许,他夫人也是出身麻衣帮,乃是麻衣帮现任帮主已故夫人。”许无志脸色骤寒。“他与李夫人生有一子。”
“正是,听说我那位大哥当年为了到关外营救一个身陷绝境的兄弟,而冷落了身怀六甲的妻子,许夫人一气之下回了娘家,产下孩子后下嫁给了大师兄。也就是今日的麻衣帮帮主李田,成了李夫人。后来我大哥到麻衣帮找寻妻儿,与帮主李田大打出手,乱战之中,许夫人被新婚丈夫误伤至死。从那以后,麻衣帮与我大哥就结下了深仇大恨。许兄弟,你若是见了我这位白凤大哥,最好莫要提及麻衣帮之事,也免得他伤心,多添误会。
许无志心中好恨,暗暗道:“没料到,麻衣帮主的夫人也是他的夫人。他一直到处找寻的也只不过是夫人生的孩儿,至于婢女所出,他又几时放在心上了。”口中低低道:“只怕这位许大侠也是个表面上的英雄侠义,背地里男盗女娼的无耻骗子。”他话音及低,平孤鸿又听着外边传来一阵嘈杂的脚步声,是以未听清楚,只当许无志与自己说话,忙问:“什么?”
许无志明白平孤鸿与许白凤交好,不便当面恶语相加,只得咽了口气,道:“没什么!”
这时香子冲进门来,冲着许无志道:“三叔公,七舅爷向小姐发难,要将小姐接到他们府上暂住。两帮子人没商量好去谁家,各不相让,在大厅上动了手,你快去看看吧。”边说话边拉起许无志往外去,看来事态真的很紧急。
两个人刚到门口,只见院子里已闯进十余人,推推搡搡,吵吵嚷嚷,场面十分混乱。在看他们穿着打扮,却都是些有身份有财势的富贵之人。这十来人还未到厅前,吵嚷之声早已传了过来。只听一个粗声粗气的汉子道:“你们算什么东西,也管得着我们柴家的事儿。”另一个声音尖细,三分好像男,七分到似女的声音叱道:“你们又算什么东西,七老爷是芙蓉的亲舅公。你们!!嘿嘿!沾得上边儿吗?也不撒泡尿照照自己那副德行……”
香子见众人冲着小楼而来,心中十分着急。这楼上虽然没有什么奇珍异宝,可却都是柴芙蓉平日里玩儿惯用惯了的东西。万不能叫他们搜了去。想到这里当先冲出楼门,伸手将众人拦住,口中道:“各位请留步。”
这群人平日里看着柴家财大气粗,自是连香子这样的下人也要巴结奉承,可此时柴家一夜间几乎灭门,家丁单薄,只剩下主仆几个,有钱也没有骨气。他们哪里还将一个下人放在眼里,但又不能像土匪一般就冲进去抢夺,被香子一喝,都停住脚步,聚在楼下石阶之前。
自人群里走出一位艳妆少妇,一身的珠光宝气。但见她扭动着腰枝来到石阶上,翘首向门里张望,不觉一张脸上已然堆满笑容。口中道:“你家小姐好不知羞,刚刚死了未婚丈夫,便又在深闺之中私会男人。看起来,我这个表姐夫的家教还真成问题。”众人一听这话,不禁地发出一阵阵讥笑,有的甚至谩骂起来:“克父,克母,克夫的小妖精!是得好好管教。”
香子自打跟了柴芙蓉,还从不曾受过这样的气。不由怒道:“我家夫人家世清白书香门第,又是从哪里多出个‘清阑书宛’的表妹,这可没听过了。”她口中的“清阑书宛”乃是一处颇高级的妓馆,镇上无人不知无人不晓。原来这贵妇出身并不清白,却还要在这里指三骂四污人清名。少妇听了香子的话并不在意,瞪着许无志道:“里边的是你兄长吧!他非但也有张和你一般俊俏的脸蛋儿,还比你多了一手勾引良家妇女的本事……”
许无志却听不得别人这般讲话,“休要血口喷人!”
那少妇“格格”一笑,转回头冲着香子道:“快给我让开!让咱们进去收拾东西,把你家小姐接了去,好好地调教调教,也免得她越学越不成样儿。”香子道:“王夫人,你好没口德,千万小心,今夜风大,别闪了舌头。”王夫人面沉似水,冷森森道:“你说什么?”她以为别人会怕了她这幅发狠的样子。哪知香子却嫣然一笑地道:“王夫人既是求教于我,我看在你往日也没少送我手饰的情份上,也就勉为其难地指点于你。这里乃皇上亲封‘功德柴府’可不是你王夫人的‘清阑书宛’‘永远当铺’可任由得你胡来。”
“放肆!”一个身高丈二的大汉冲出人群,迈步上了石阶,来到香子近前,举手向香子头脸掴去。哪知手刚刚举起,巴掌还不曾落下,手腕子突地一紧,竟给人捉住。他微微一愣,抬眼见捉住他手腕子的不是别人,正是柴家的小护院许无志。那汉子冷冷道:“你小子横竖也不过十六七岁大,小胳膊还没爷的手指头粗,也敢上来出丑。”说着用力回夺,想将许无志拉近身前,好好地教训一番。哪知这一拉竟没扯动,一条膀子也痛入骨髓。他哪里吃过这样的亏,当下大叫一声:“狗奴才,难道你不认得我是你家银少爷。”
许无志冷道:“原来是你这狗奴才,我认得你又怎样!”银公子给许无志抓住手腕奇痛难当,只得哀求道:“你……你放了我。”许无志冷“哼”一声道:“你是在求我吗?那好,我来问你,我到底是什么呀?”许无志究竟年少,遇着不讲理的人他学得也挺快。
银公子不是习武之人,给许无志大力擒住手腕捏住骨头,早就疼得没了骨气。当下应道:“许护院,你是许护院呀。”许无志微微一笑,又再接着问:“那你又是什么?”银少爷微微踌躇,许无志手上就加两分劲道,银少爷立即冷汗如雨。“我……哎呀!我是狗奴才。”许无志笑笑道:“我不喜欢仗武欺人,可有些人不打不行。”说罢,将手往外一推,把那银公子推下石阶。
许无志冲众人道:“大小姐要请谁吃饭,是她自己的事,要你们外人指手划脚吗?”众人见他整治银公子,手段惊人,心里就是一颤,哪里还有人胆敢说话。却在这时,打人群中又走出个三十多岁,骨瘦如柴,脸色蜡黄仿如病夫的男子。未开口,先是一阵咳嗽。
“咳咳咳……”“这位小哥,何必如此认真。”他说话缓慢,声音略带沙哑。接道:“给人做工低三下四,当然要背靠大树才能乘其阴凉。以往柴家香火鼎盛,神佛皆灵,自然是一株可以遮风挡雨的大树。可如今,柴家家破人亡,就算还是株大树,只怕剩得也是一堆枯枝烂叶,你留在此处岂不无趣。一不小心,还会招惹来无妄之灾。你是个大大的聪明人,应该知道这个道理吧。”边说着,边颤巍巍地向石阶上走。走着走着,突地自他那颤抖的膀袖子里飞出一物,就如夜空中划过的一颗流星。
许无志顿觉眼前一花,耳听得“叮”一声脆响,一物应声落地,“啪”掉在地上摔成两半,是个酒杯。杯中还裹着一只碧绿的小钉儿,仿佛蛇之七寸蝎之毒尾。许无志倒吸了一口凉气,心中暗道:“好个痨病鬼,险些要了我的命去。”
那病夫一见酒杯脸色微变,清了清嗓子,高声道:“想不到一个小小地北岭柴家,竟然也藏着世外高人!”
“哈哈!想不到我义妹的一点私房,竟也惊动了江湖上久负盛名的大盗刘三斤出手。真不知是我这位妹妹太过福裕呢,还是你刘三斤越来越不长进了。”说话间,平孤鸿已来到门口。一身傲骨顶天立地,一肩落迫难掩风流。
再来说这刘三斤,乃是个道道地地的江洋大盗。不知为什么几年前在江湖上销声匿迹,以他的能为,原不该出现在这里,谋夺一个官家孤女的财产。
刘三斤一见平孤鸿登时面无人色,两条腿也“格格”地弹起琵琶来。平孤鸿眼见道:“不知我这位小兄弟哪里得罪了阁下?”说到这里,禁不住轻轻叹了口气,接道:“你虽做过不少坏事,却一直还是个有信用的人。如何到了今日,反到连个‘信’字也不守了。”
刘三斤身子一颤,“噗嗵”一声跪倒在地,额上汗珠涔涔,“我知道我错了,我再也不敢了,我也是被逼无……”竟被吓得语无伦次。正说着话,突然“啊”一声惨叫,向后栽去,摔下石阶就此不动了。
有人看着古怪,伸手搬起刘三斤,但见他双目突起,已经断气。登时给吓得没了三魂七魄。“死了!”
平孤鸿冷冷道:“人为财死,鸟为食亡。何苦来哉!”
许无志也叹道:“几年前,还是江湖上响当当一号人物。可今天却为这蝇头小利陈尸冷阶之下,真是世事难料,人生如梦幻。”
平孤鸿道:“人越出名死得就越快。名声恶,总有人要除暴安良,名声旺,还有人想杀了你去扬名立万。我义妹也不过是个深闺里的一个小丫头,天真活泼,不解干戈。但她的师父却要她扬名江湖,结果不惜害她满门。名利之物真是害人不浅呀!”
香子在一旁冷冷接道:“一个病入膏肓的人与你出名有什么阻碍,你要杀他。”
平孤鸿一指地上的碎酒杯,用脚踢开两片碎磁片,道:“这是什么?”香子这才瞧见那枚淬过了毒的小钉儿。平孤鸿又一指身后门框道:“这又是什么?”原来不知何时,这里竟也多了一枚毒钉。平孤鸿望着香子那张惊愕的脸接道:“我想你一定不知道,不如我来告诉你,这东西叫毒钉,就是说这钉是淬过了毒的,不过不是普通的毒,毒钉上的毒,莫说是一个人,就算是一头大象也照样毒得死。他跟我许兄弟说话的时候发射一枚,给我打落。给我磕头的时候又射一枚,他不是想求我饶他性命,他是想要取我的性命。”
香子自知理亏,不再言声,心里却恼及了平孤鸿。
许无志环顾众人,只觉得这群人的面孔很是可憎,大声道:“各位,莫非还想在此讨杯酒喝吗?”
众人这才回过神来,他们来此图财,可不想与那刘三斤一般丢了性命。“不敢,不敢!这是女儿家的闺所,我们怎敢进去讨扰,告辞,告辞!”银公子连连躬身作揖,却并不敢就走。许无志心中暗笑,轻轻点头道:“不送,不送。”银公子这才舒了一口气引着众人退出园去,呼呼啦啦,片刻功夫走得干干净净。
柴府正院,几株梅花,东西回廊。
梅花开得正艳,回廊里落得雪却还不曾打扫。
大厅上灯烛高挑,照如白昼。厅两旁红木的椅子东倒西歪,小桌儿碎了两张,杯碗儿扬了一地。柴芙蓉居中端坐,脸色铁青。她右下首的两张椅上分别坐着两人。一个二十六七岁年纪,书生打扮长得也斯斯文文。另一个四十几岁模样,剑眉朗目口阔鼻方,他肋下佩剑,似是个江湖剑客。
这两人香子都不认得,她认得的三叔公,七舅爷,六婶婆都已不在。只剩下眼前的一片狼籍。她禁不住暗暗嘀咕,“我走的时候,情况已难控制,难道一盏茶不到的时间,大小姐竟能将这帮如狼恶人劝走不成?”
平孤鸿心里却是明白的,以柴芙蓉今时今日的武功修为,要赶走一帮讨人厌的惹事之徒,自是不费吹灰之力。只是这帮人如此闹法,就未免太伤柴芙蓉的心。
“世人眼里的富贵,争夺是必然的,妹子也无须太过介怀。”平孤鸿叹了口气道。
柴芙蓉深深吸了一口气,似乎胸中有无限委屈欲舒不能。“倘若我身无所长,是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常人,他们今天就能将我活活逼死。他们可都是我的亲人啊!”
许无志似乎很有感触,在一旁接道:“最容易伤你,出卖你的,不就是你身边的亲人吗?你的亲人还好,他们只想夺取你的家财,却不想抛弃你。可有的人,一出生就被亲人抛弃,他们不是比你还惨。”说着向那中年汉子走去,口中接道:“阁下若也想来分一杯羹,就请到别处去吧。若只是来看热闹的,今日的戏已经散场了,请便!”这两句话可说及不客气,任谁也会脸上挂不住。
那中年汉子却似乎很有修养,轻轻一笑道:“小兄弟,你的嘴好生厉害,不是许某人天生面皮厚,肯定要抬起屁股走人了。”许无志脸色一沉,道:“那你是不走了!”中年汉子依然笑道:“不走,不走。我就不信这里没东西可看了。”
许无志气得牙关紧咬“格格”作响。突然又转向那年轻书生道:“你又来做甚?难道非要大小姐请阁下吃上一桌子的山珍海味,再拿上个几千两银才肯罢休吗?”那书生给他说得呆住,脸色一阵红一阵白,十分尴尬。“这个……这个……”
平孤鸿心下纳闷儿,不知许无志何以会转了性,这一会功夫竟是看谁也不顺眼了。当即开口道:“兄弟莫要无礼,这两位可不是来占便宜的,他们是来帮忙的。”许无志一听平孤鸿说话,脸色微微缓和“是吗?”
柴芙蓉站起身,来到那书生近前道:“怪我,不曾给你们介绍,这位是小妹堂兄柴文兴。此次是专程前来拜祭先父先慈的。方才一帮无礼之徒在此大打出手,若不是堂兄从旁解劝,那帮子人只怕要将我柴家的房顶捅出个窟窿来呢!”低头去问柴文兴道:“不知大哥的眼睛要紧吗?”
许无志仔细一看,才发现柴文兴右眼眶微有淤青,显是被人一拳打中所至。心中暗道:“无用的书生!”
柴文兴连连摆手,苦笑地道:“无妨,无妨。若知道妹妹你有这么好的一身本事,大哥我也不必强出头挨这一拳了。”
平孤鸿悠悠道:“的确有些冤枉。”
柴芙蓉脸色微红,忙叉开话头一指平孤鸿给那柴文兴介绍道:“大哥,这是小妹新结义的兄长,平孤鸿。虽然你立志要做大官,而我这位义兄又是江湖中人,但你们却都一样的侠义,日后可要多亲多近呀。”
柴文兴站起身冲平孤鸿抱拳揖礼,道:“原来是平公子,有礼,有礼,幸会,幸会。”平孤鸿将手一摆道:“什么礼不礼的,我辈江湖中人可不做兴这套。”柴文兴勉强笑了笑,脸色已涨得通红。
平孤鸿接道:“看柴兄气宇不凡正气凛然,大有官威,将来必可做个大官。”读书人最喜欢人恭维他如何有官派官威,但这柴文兴听了平孤鸿的话却很不受用,脸色越来越难看。
“柴兄双目炯炯有神,英气逼人,看来必定做武官。不过,你身上少了那么点大将之风,咕计是做不了上阵杀敌的将军,不过做捕快就游刃有余了。我看柴兄年不过三十,这功成名就也该是时候了吧?”
柴文兴低着头,也不搭腔,平孤鸿就接着道:“当今天下有八大名捕,武功不凡智慧超人缕破奇案。而这八人之中以英俊孺雅传于江湖的就只有状元红柴七少。柴兄恰好也姓柴,莫不就是那位名满天下的柴七捕头?“顿了顿又道:”柴捕头定是为柴家这一门血案而来,不知在下说得可对呀!”
被人识破根底究竟不是一件高兴的事儿,可若再被人当着事主的面说出来,就更让人无地自容。柴文兴此刻就想找个地缝钻进去。他是柴芙蓉的堂兄,可他来此的目的又何尝是纯良无私的。他不敢正视柴芙蓉,也不能在隐瞒下去。“柴门血案朝野震惊,为兄不才上支下派。案子是江湖中人所为,为兄不便表露身份,各中情由望妹子见谅。”
柴芙蓉与柴文兴并无交往,对他的身份更是全不知情,所以于眼前变故也就十分茫然。只是感到有几分震惊:“你莫非怀疑我身边之人是凶手?”
香子接道:“凶手是个老婆子。”柴文兴眼睛立时一亮,追问道:“你知道凶手是谁?”香子道:“许护院与那老婆子交过手,小姐还当她是好人,口口声声叫她做师父,哪知她心肠比蛇蝎还毒。”柴文兴不知香子口中的老婆子就是龙婆,不禁疑道:“老婆子?”平孤鸿轻轻叹了口气道:“是龙婆。”
柴芙蓉见此事再难隐瞒,遂道:“出镇,梅花林。”柴文兴似乎没太听懂柴芙蓉的话,追问道:“她在何处?”顿了顿接道:“莫非她……?”平孤鸿点了点头,“是!她死了,死了就没法子害人了。”平孤鸿淡淡笑着,柴文兴看着他脸上的笑容却感觉到心里一阵阵发冷。“你杀了她就该知道后果,你怎么还能呆在这里!”柴文兴理所当然地认为龙婆是平孤鸿所杀。因为除了平孤鸿,江湖上只怕再也没有什么人会对龙断脉下手。不光是因为龙婆本身是个很难对付的角色,还因为她有一群很忠心的弟子,得罪了她就等于得罪了她的弟子们,而得罪了他的弟子们就等于四个字——永无宁日。所以这件事除了平孤鸿,似乎就再也没有别的人可以做了。
“人是我杀的!”柴芙蓉不是江湖中人,对于江湖中事她还很陌生。所以她无惧,她不怕。她觉得杀了一个理当杀的人就该认,没什么不敢认不能认的。柴文兴脸上露出一丝惊恐之色,他在江湖上打滚多年,经过无数生死大劫,他早就不知道什么是害怕,什么是恐惧。他的恐惧是为柴芙而流露。
“事以至此,也别无它法。你早早寻处避静所在,先躲起来吧。”柴文兴看着柴芙蓉一脸的愕然,就知她还不知自己究竟闯下了多大的祸事,叹了口气,接道:“龙婆身边有五个厉害的杀手弟子,他们不会放过你。他们若是找上了你,不管你身边有多厉害的江湖人物,也一样性命不保,你明白吗?”这几句话虽然不中听,可句句都是肺腑之言,都充满了关切之意。
柴芙蓉虽涉世未深,但听柴文兴这般一说,也有点怕了,转眼去望平孤鸿,但见得这位义兄眼光四顾,全没把柴文兴的话放在耳里一般。正不知如何是好,就听得那中年汉子悠悠接道:“做官的就是做官的,很懂得自保。”
柴文兴一听这人说话夹枪带棒,很不受用,拱手道:“乘阁下教训,未请教阁下是哪位高人?”他见此人风度优雅,气定神闲,不像平常习武之人,因此不敢怠慢。中年汉子淡淡笑道:“高人可不敢当,在下只不过是一介不入流的武夫罢了,姓许,名白凤。在下有意助柴姑娘一臂之力,以抵挡强敌,不知是否有些不自量力?”
柴文兴道:“阁下莫非就是人称秋风大剑的许大先生。”
许白凤轻轻摇着手道:“不敢,不敢。是江湖道上的朋友给在下脸上贴金罢了。”
柴文兴转向柴芙蓉苦笑道:“妹子好大的面子,有当今武林界的两位一等一的剑客做上宾,你大可安枕无忧了。”顿了顿,咬牙道:“为兄还有要事在身,不打扰,就此告辞。”道不同不相为谋,他心里看不起许白凤这一类的江湖人物,但江湖中人又何曾真正敬重他。这柴府的大厅上已然没了他立足之地,何何苦还要留在此处遭人讽刺。
“慢着。”平孤鸿将身挡在柴文兴面前,道:“柴兄是我义妹堂兄,血浓于水,兄妹之情只怕要远胜我们这帮朋友义气。”柴文兴剑眉倒竖,道:“此话何意?”
平孤鸿笑笑接道:“杀人的事是江湖中人所为,义妹是事非以外的人,更是江湖以外的人,官府里不能有她的名字。”
柴文兴脸色微缓,轻轻叹道:“素闻平孤鸿仗义,今日一见果真名不虚传。你放心,妹子总归还是柴某的妹子,我会小心言行,不让她落人把柄,就算她真的去杀人放火了,在下拼了官不做,也定当保她周全的。莫道只有你们才最讲情义,宫门里就全是猪狗,也不尽然!!”
平孤鸿道:“活阎王能教出柴兄这样有情有义的弟子来,当真难得。”柴文兴俊脸一轩道:“家师不止一次在在下面前提起平公子当年所施恩慧,你可要多多保重,他老人家还要重重谢你呢。”
平孤鸿又是一笑道:“在下也记挂着他老人家,此间事情一了,我定当亲赴造访,让他老人家了却这多年来的一件心事。”
柴文兴道:“家师与柴某必当恭候大驾。”言罢抱拳一揖,扬长而去。
柴芙蓉望着柴文兴背影低声道:“我到不知,我这位堂兄居然是位威风八面的大捕头呢!他的师父又与大哥有些什么渊缘,怎么我看他提起他师父就不太高兴了。”
平孤鸿面显无奈地道:“五年前,我得罪过他师父,还害死他一位师兄。他见到我,没用链子锁我去官府,已经很给面子。看来他这个人还是不错的,如果他不是官,我一定交他这个朋友。”
“难道你不和当官的交朋友吗?”柴芙蓉问。
平孤鸿没有正面回答她,却反问道:“你问他敢和我交朋友吗?”
五更将至。
酒桌儿上只剩下平孤鸿,许白凤两个人。一些话也只有到了这种时候才能说出口。
灯光照在许白凤略显憔悴的脸上,这张脸虽布满岁月的沧桑,却还是充满了摄人的魅力。
“从岭南一路赶过来,一定很辛苦,我敬你。”平孤鸿又给许白凤斟满了酒。许白凤苦涩的笑容里泛出一丝欢愉。“能让你大老远把我从岭南叫到这里来,你一定是遇到了大事。叫上老孙没有,他最喜欢凑热闹。”
平孤鸿轻轻舒了口气,抿着嘴角笑了笑,道:“我连飘飘也叫上了,一两天之内就会赶到。”
许白凤追问道:“究竟什么事?”
平孤鸿脸色沉了沉,灯光下,他的脸有些苍白,人也显得没什么精神,只有一对眸子闪闪发亮。“从八月十五开始,先后有七八路人马找上我。一开始是存心要夺我的性命,到后来,又要请我做客。我虽然嘴馋,却一向小心,所以我一直都没有去赴约。”
许白凤也笑了笑,道:“你是不是怕去了就回不来?”
“是!”平孤鸿沉沉道。他很少这么认真的去回答一个问题,如果他很认真的去对待一件事,一个问题,那么只能说明这件事,这个问题很严重。
平孤鸿接着道:“这几路追杀我的人,武功都十分的诡异高强,出手也狠,不留活口。一次我在一个叫‘长鸣地’的客栈落脚被他们找上,结果客栈里所有的人都死于非命,只逃了我一个。他们这种路子不大像中原武林界中人的路数。”说到这里不禁重重叹了口气,接道:“我觉得他们不会就此罢休。”
许白凤神色也郑重起来,“知道他们有什么目的吗?”平孤鸿苦笑道:“报恩不会弄到要杀我,一定是报仇。还有另一个可能,就是他们想凭借此事扬名江湖。”许白凤冷笑道:“不管他们有什么目的,做这件事都是跟咱们弟兄杠上了,你决定了是不是!?”平孤鸿轻轻笑道:“人不犯我,我不犯人,人若犯我,后悔莫及。”
“你还知道什么?”许白凤问,他问这句话就说明他已经把这件事扛下了,只要他一扛下的事,就没有什么过不去的了。
平孤鸿端起面前的酒,喝了一口才道:“我向风谷的王瞎子打听过,才知道他们属于无名岛通天教的一个支派,几年前来到中原,但一直没什么作为,只是盘踞于青云山通天崖一带。最近却大肆地活动起来,扩张势力,收买一些亡命徒为之卖命。江湖上连续发生的一些孩童失踪的案子也跟他们有关联。他们专门掳劫七岁大的男孩儿,多是江湖上一些成名人氏的子弟。他们还给这次行动取了个名堂叫‘七子连心’。他们的动作很大牵涉极广,不光是冲着我,看来是冲着整个儿中原武林界。”
许白凤眼睛望着酒杯道:“掳劫孩子??什么意思呢?”
平孤鸿笑笑道:“只怕这个问题要直上通天崖,问那个通天教的教主才能清楚。”许白凤也笑了笑,道:“你要是真上去,他们就未必欢迎你了。”
平孤鸿道:“他们既是请了我做客,就该知道我是个不速之客。”突然,长身而起,一窜地人已到了楼梯边,再纵身一跃,径直上了小楼。身法之快,仿佛黑夜里的一只狸猫。
小楼窗子打开,一道黑影鬼魅般闪进,直扑屋中床铺。“呛”一声宝剑出鞘,寒光直逼床上柴芙蓉。
就在这时,一件幔布迎剑抖来。“呼”一声卷住剑锋。那剑再也无法前刺,剑柄疾转,“哧”地将布割断。回剑又再次刺奔床上柴芙蓉。
这时柴芙蓉已经醒了,飞起一脚照那持剑人小腹踢来。那人闷“吭”一声退到窗边。这时窗外又掠进一人,伸剑指住刺客,这人却是许无志。而用幔帐解救柴芙蓉的自是平孤鸿。
柴芙蓉见那刺客已被拦下,定了定神质问道:“阁下什么人?因何深夜行刺?”
那刺客望了望面前的剑,“呵呵”一阵冷笑,抬步就走,全没将许无志和他手里的剑放在眼里。
柴芙蓉哪里肯让,脚在床沿儿上一蹬,身子窜起飞过那刺客头顶,落在此面前,伸手将他拦住。“阁下手持利剑,进得屋来挥剑行凶,这就想走吗?”那人用眼角余光瞄着柴芙蓉道:“你能拦得住我吗?”
“加上我呢?”平孤鸿道。
那人一听平孤鸿说话,猛地转过身来,他戴着一顶破雪笠,帽沿儿下拉,只从缝隙里露出一双眼珠儿。此刻他的眼睛锐利无匹,仿佛野兽一般。“不干你的事。”
平孤鸿就盯着那刺客的一对眼珠说话,道:“他杀你师父乃是为父报仇。你来杀她是为师雪恨,一个理所当然,一个合情合理。看来就只能看你俩谁有本事杀谁了。”他微微一顿,那刺客便接道:“你如此想最好!”平孤鸿淡淡一笑,道:“不好!他是我义妹,你是我过命的好朋友。手心是肉,手背也是肉。你叫我如何取舍?”那人给平孤鸿几句话说得没了词儿,沉吟了好半天只说出两个字“我走!”
平孤鸿脸色微显焦急,道:“你还会再回来的,名满天下的金豪认定了要死的人是绝不会活下去的。”
柴芙蓉这才知道眼前这个头戴斗笠,身穿青袍的刺客,竟然就是师父最疼爱器重的杀手豪。她记得龙婆曾经告诉过她,金豪是她调教出的最完美的弟子,武艺高强,精通百样兵器,沉稳干练,毅志坚定。金豪这一辈子只败过一次,那就是遇见平孤鸿。他本来是要杀平孤鸿的,可是他们却成了朋友。从那以后,金豪就不在是龙婆的弟子了,也就不在是一名杀手了。
“知道就好!”金豪冷冷道。看不出他是在对一个朋友说话。但如果你了解他就会知道,如果这间屋子里不曾有他的一个朋友,他此刻也决不会走,他此刻一定会杀人,谁挡着他的剑,谁就要死在他的剑下。
平孤鸿还不死心,接着道:“她是我妹子,亲妹子我没有一个,干妹子我可就这一个。你杀了她,要如何向我交待?”
金豪道:“大丈夫恩怨分明,杀了她,我由得你发落就是。”
平孤鸿冷冷一笑地道:“龙婆值得你以命相报吗?”金豪道:“恩师自小将我抚养成人,对我恩重如山,此恩不报枉为人。”
平孤鸿道:“龙婆为人心狠手辣,为逼我义妹出山,不惜将她全家杀害,手段残忍可说得上旷古绝今了。她能这样待我义妹,难保她不会为收一个资质上佳的弟子而动手杀人。你怎知你爹妈就不是死在她手里?”
金豪闻言,一闪身来到平孤鸿近前,宝剑递出,直指平孤鸿胸口。柴芙蓉见状,抢过许无志手中宝剑指着金豪。她已没了亲人,她不想平孤鸿再有什么意外。
金豪何曾把她瞧在眼里,眼睛直盯着平孤鸿发狠地道:“你知道你现在为什么还活着吗?”他不等平孤鸿说话,接道:“因为你是我朋友,但你给我记住,你要是再胡说八道,挑拨我师徒情份,你就不再是我朋友。”
“朋友?!”平孤鸿凄然而笑道:“你把我当朋友吗?如果你真的把我当成朋友,你就不会那么对我了。”金豪握着剑的手居然微微颤抖,似乎这一回又被平孤鸿说中。
也不知过了多久,金豪才又缓缓道:“你是我朋友,但你也不能阻止我为师父报仇,任何人都不能。”有些必然要发生的事,总归是要发生的。
“明日午时我还来!”
午时是个吉利的时辰,是明正典刑最佳的时刻。
一阵风吹,金豪已不在,来去如风,如鬼似魅。由始至终人们都不曾看清楚他的样子。
“多谢诸位拔刀相助。”柴芙蓉向平孤鸿,许无志还有站在楼梯口还不曾说过一句话,动过一手指的许白凤道谢。
平孤鸿缓缓来在窗边,向楼外望去,仿佛是在看金豪隐去的背影,口中敷衍地道:“举手之劳,谢个什么?”
柴芙蓉猜平孤鸿是在为自己担心,不由得心中暖意横流。“金豪是冲着小妹而来,小妹为求自保不得不与他做生死对搏。江湖上人自来不都是以武功高低论是非黑白吗?倘若小妹技不如人,也怪不得旁人。大哥也莫为了小妹这件事而伤神,更加不必弄得兄弟反睦。生死富贵天注定,小妹能在有生之年得遇大哥,许先生,小志几位良师益友,小妹就算死心中无甚憾事了。”
“大小姐抬举了,有许大先生在,我这种低三下四的武功,多余拿出来现世。”许无志接腔,话锋直指许白凤。许白凤是何等样人,岂能听不出他话里有话,低低道:“小兄弟,你好像有话没说完。不妨直说,否则,你我将来如何做兄弟。”许无志铁青着脸,冷冷道:“在下可高攀不起!”说着抬腿下楼,竟是半点也没将这位江湖大豪放在眼里一般。许白凤无意与他为难,只是轻轻叹了口气道:“资质不错,不过太过心浮气躁,性子又桀骜不驯,终归难成大器。”
平孤鸿必竟早几日识得许无志,知道他原是个热心向上,又待人以礼的少年,只是不知他因何一见许白凤便大失常性,变得孤高冷傲。心中不禁暗道:“他究竟是哪里不对了?”
许白凤抬眼看了看窗外天色,五更已过,天将明。遂道:“明日柴姑娘要与金豪一决高下,必是一场恶战,还是多休息的好。”平孤鸿也道:“正是,正是!”拉了许白凤往外走,边道:“咱们兄弟的酒还不曾喝完呢!”
次日清晨,天降大雪。
香子备了酒菜,出来吃喝的只许,平二人。柴芙蓉自来起得晚,黑狗一大早去了镇郊别院,只有许无志不知所踪。香子去他房里,灯亮着,蜡烛已燃到了尽头,人却不在。伸手去摸床铺,入手冰冷,显是一夜未归。
早饭后,香子去了镇上的宏华寺,那里有许多讨生活的人。柴家府深宅大,杂事众多,她需要人手。虽然她出很高的价钱,但一听是给柴家做佣人,很多人都一口回绝。柴门血案不但轰动江湖,也传遍了北岭的每一条街,传进了每一个人的耳朵里。好不容易凑足了八男一女,除了一两个还算轻壮的,其余就是没人肯请的老弱之人。但有人总好过没人,柴家不能就此败落,柴府大院不能就此没落,柴芙蓉也绝不能就此一蹶不振。虽然一些事都已改变,但生活却还是在继续着。
翠儿年十六,人长得水灵,是个道道地地的乡下姑娘。她的纯朴,她的直爽让香子一看见就十分喜欢。“翠儿”这个名就是香子给取的。翠儿是第一天到镇上的,家里兄弟多,母亲又病重,她是为了给母亲挣药钱才出来的。能遇上这么一户工钱好的人家,她心里自是十分高兴的。来到柴府后,她才知道,这里正在办丧事。
快晌午的时候,翠儿见到了柴府的大小姐。她脑子里千金大小姐都是那种眼睛长在头顶上,说话用鼻音,时不常地打人骂人的那种女孩儿,她已做好了忍奈的决心。但她没想到,真正的大小姐,完全不是她想象中那人样子。
“你刚来,到院子里转过没有?”柴芙蓉问。
翠儿就站在她身边,看着她洗脸,手里已经准备好给她擦脸用的毛巾。听她问话,很有些紧张地回道:“香子姐带我们转过了,这里好大,都转得我晕了。这里有那么多房间,一个人就可以住一间,屋里又漂亮,简直比我们乡下何财主家的正屋还要漂亮。”
柴芙蓉洗了把脸,接过翠儿手里的毛巾,擦干净,边道:“你喜欢这儿可以把家里人也接来同住。”翠儿瞪着大眼睛看着她,眼神里充满了羡慕与喜欢的神情。口里接道:“香子姐说,做下人的要有做下人的模样,要守做下要的本分。”柴芙蓉眉头微微一紧,低低道:“本分!!她心里头装得可真不少。”
“香子姐很有学问,翠儿这个名字就是她给我取的,你说好不好听?”她问柴芙蓉。柴芙蓉微微一笑道:“但是她一定忘了告诉你,我不太喜欢用冷水洗脸,下次稍兑点热的。”翠儿一伸舌头,道:“她说了,是我忘了。”她见柴芙蓉并不如何生气,接着问道:“我做错事,你不罚我吗?”柴芙蓉苦笑道:“那你要我怎么罚你呀?”翠儿眨着眼睛道:“何财主家的小姐就喜欢用鞭子抽人了,谁做错事情,就准跑不了她一顿鞭子。你这人不像她那么凶,你打我,我不还手就是了。”柴芙蓉给她一句话逗得“格格”直笑,道:“我不喜欢这么罚人的,不如你搬几张椅子到院子里摆好。”
将近晌午的时候,香子见到了许无志,他看起来更憔悴了,一双眼睛也布满了血丝。香子问他:“昨夜睡得好吗?”
许无志随口答到:“还好,想不到居然一觉到天明。”
香子笑笑,并没有揭穿他。她猜许无志是去了镇外,去陪伴他已过逝的妻子,虽然他很年轻,却一直都是个很重情义的人。
为什么她总是看到身边的女人得到幸福,而自己却从来都找不到那份属于自己的归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