昨天半夜,为了保证在押犯在劳动改造中的万无一失,劳改队领导,临时增加看守力量。孙班长带着执法班的精兵强将,组成雄赳赳气昂昂的执法队伍,开进预制厂。在战士们的严密看守中,预制厂一夜都是机器隆隆,人声鼎沸。劳动改造的场面非常的火热。就像平原作战一样,又是一个“平安无事啊!”
孙班长的腰间是别有手枪的。手枪的子弹是上着膛的。孙班长的腰间是别着上膛的手枪,坚守在预制厂的大门口。连续八个小时的坚守。太阳早就出来了。也许济南军区劳改队预制厂的太阳是和其它地方的太阳是同时升起来的。明天的太阳是新的。每天的太阳都是新的。新的太阳早就冉冉升起来。机器房里的麻雀冒着震耳欲聋的搅拌机的隆隆声,在屋顶上陈旧的机制的红色的瓦垄里跳跃。跳跃的麻雀在歌唱?跳跃的麻雀在诉说?跳跃的麻雀在议论?跳跃的麻雀在诅咒?麻雀在诉说它们是怎么的熬过一个提心吊胆的夜晚?麻雀在议论它们家园里这群疯子般的人们什么时候才会停止他们几近疯狂的行动?麻雀在诅咒,诅咒现在还在它们家园里肆意妄为的该死的异类。麻雀在歌唱,歌唱新生的阳光,歌唱生活的美好和灿烂。孙班长把手枪朝深处掖牢,迈着疲惫的步履就要朝预制厂走。孙班长的脚下是满是沙石和水泥粉末的土路。本来是肥沃的土地,因为被开辟成了预制厂,就到处是沙石和水泥的墓地了。原来没有路的地上,被来来回回进出预制厂的人们的肮脏的足迹踩成了坚硬的路基。路基上天天的飞驰一辆接一辆的送石子,送沙子,送钢筋,送木材,送草帘,送水泥的载重汽车,载重汽车“进预制厂”时拉来了小山一样的石子、沙子、粗沙,细沙,钢筋,木材,草帘,载重汽车“出预制厂”时拉走了沉重无比的也是巨大预制板,还有巨大的结实无比坚固无比的水泥大梁。巨大的结实的坚固的质量绝对有保证的应该说是上乘的预制板和各种各样的大大小小的大楼的横梁、过梁、窗户梁、门梁……
孙班长刚刚的迈开步子,一辆北京吉普车停在面前。北京吉普车上是挂着军用牌子的。停下来的北京吉普车下来一个少校军官。少校军官是个面相和上海滩里的许文强的形象几乎一模一样的三十岁出头的人。这个年轻的少校就是不久前身穿便衣和一个气势有些像丁力的也是年轻人视察监狱的那个人。孙班长认识的。这就是新上任的济南军区劳改队的教导员聂建银。孙班长“叭”的立定。接着“叭”的一个标准的军礼。孙班长报告:“报告教导员,孙建国正在值班!”少校聂建银教导员很是文明的还了礼。尔后,用温暖的宽大的双手握着孙班长的手说:“谢谢你,谢谢执法班的战士们,你们辛苦了!真的辛苦了!一夜都没有眨眼吧。”孙班长说:“首长辛苦。首长辛苦!”孙班长在说话的同时,也许是有意,也许是无意,他的眼睛朝预制厂的深处看了一眼。少校聂建银教导员的眼睛随着孙班长的视线朝预制厂的深处望,一边望,一边问:“顺利吧?没有出什么事儿吧?”孙班长报告:“报告教导员,一夜正常。任务已经完成了百分之九十五了。现在犯人正在休息。犯人已经休息了十五分钟了。是不是现在开始接着干?”少校聂建银教导员说:“我还不懂。你知道具体情况,你做主安排。”孙班长说:“那就再让他们休息十分钟。”二人说着话,顺着满是石子沙子水泥的土路朝前走。路两旁是青青的野草。野草上的露水珠儿还没有被太阳的光吸收干净。有的野草的身上还开着浅蓝色的花。花儿不但有浅蓝色的花,还有红色的花,还有黄色的花,还有紫色的花。野草里还跳跃着蚂蚱。不知道从那里飞来一对黑色的燕儿,在土路的上空来回的飞翔。路的左边是几十亩才被开垦的处女地。少校聂建银教导员的眼睛随着处女地的延伸,欣喜的笑了。欣喜的笑着的少校聂建银教导员问:“这是咱劳改队开垦的菜地吧?”孙班长回答:“报告教导员,是!这是前几天,队长叫开垦的土地。”孙班长本来是还有话的,“话”本要接着朝下说的。孙班长把他要朝下说的话,咽回到肚子里。天下的乌鸦一般黑。那是说的什么?孙班长没有太多的文化。孙班长知道,官官相护是中国特色的官道。也不知道新教导员是什么爱好?小心谨慎是不会错的。少校聂建银教导员的身材是一米八六,一米八六的少校聂建银教导员不但身材伟岸,少校聂建银教导员还长有一副英俊潇洒的面庞。少校聂建银教导员的这副英俊潇洒的面庞实在是笔者的“功力”不能准确的描述的。一句话,旧版的《上海滩》里的许文强就是少校聂建银教导员是也!孙班长是个一米七零的小伙子。一米七零的孙班长在少校聂建银教导员显得矮小甚至委琐。在孙班长的引导下,少校聂建银教导员开始对劳改队的预制厂的全境进行视察。阳光下的预制厂是安静的。叫了一夜的搅拌机,震动机,电刨机,电锯机,卷扬机,还有深水井里的抽水机,都和它们的“战友们”一样,在休息,在瞌睡,在喘气。预制厂,宽广的预制厂,这边是安放搅拌机的机器房,那边是钢筋房,钢筋房的邻居是木工房,西北角处,那个庞然大物是牵拉钢筋的卷扬机,那个高高耸立的大罐子一样的东西是水泥储藏器。巨大的预制厂,到处是已经干了的预制板,到处是才预制了不长时间的,正在湿漉漉的草帘下被养护的新预制板,到处是堆放的暂时没有用的,也许明天,也许今天下午就可能派上用场的预制班的模子。模子有木制的,有铁制的,还有不锈钢制的,甚至还有许多是在平地里挖沟修建的土模子。平台是三个巨大的水泥预制的平台。只一天一夜的连续作战,平台上已经硕果累累,一块,一块,又一块,几十块,几百块的预制板在草帘子和朔料薄膜的掩盖下,正在“茁壮”的成长。一辆,一辆,又一辆的拉车、推车,在阳光下懒懒的晒着太阳。太阳的光芒是辉煌的。一年四季,山东济南的阳光都是美好的。美好的季节是春天。美好春天的“美好”就在这几天。春光明媚并不炎热,春光明媚并不炎热的季节里,虽然有几个苍蝇,也有三两只蚊虫,但是不多。春光明媚并不炎热的季节里适应万物的生长,春光明媚并不炎热的季节里同样适应在押犯的劳动改造。春光明媚并不炎热的季节里,巨大的预制厂里却没有什么生气。怎么会有生气呢?执法员都被熬得要么是坐在预制板上,当然是坐在已经干了的预制板上睡觉的,要么是坐在犯人的板凳上睡觉的。犯人在预制厂里怎么会有板凳呢?犯人在预制厂里拥有板凳是不是违反队规队纪律?这是以后我们要涉及的。现在是聂建银在视察预制厂。巨大的预制厂没有人在活动。只有孙班长和少校聂建银教导员。劳改犯都在那里?少校聂建银教导员情不自禁的问:“小孙,那些人在干什么?”孙班长指着介绍:“你看,一组在一组的劳动改造现场,都睡着的。那是五组。也睡着。二、三、四组的人累的更狠。都在平台上睡,”少校聂建银教导员说:“走我们到平台上看个仔细。”阳光的平台上,到处是横七竖八的人们。与其说是人们,倒不如说是一群畜生比较准确。这是谁?头枕着一柄铁锨。头就枕在铁锨的“库”上。也许他在没有睡着之前,是准备把他也许曾经无比爱惜的头颅,挪到铁锨的木头把上的。还没有等他把他也许是曾经爱惜过的头颅,挪到铁锨的木把上的时候,他的鼻子这个不争气的东西,就沉沉的入睡了。这是谁?他是靠在他拉的这辆拉车的轮子上就美美的入睡了。真是一个因地制宜,就地取材的高手,真真是一个靠山吃山的行家里手!他是真的睡了吗?如果是真的睡了,他的眼睛怎么好象是半睁着的?如果他没有睡着,他嘴里怎么在流着哈喇子?这个又是谁?两条腿的膝盖裸露在外。他的裤子的“膝盖”烂了。而且还是整整齐齐的像被刀子割去了,又像被剪子剪去了?这个又是谁?人是睡着,整个下身全裸露着。一只手是故意呢,还是睡梦中的无意识的就抚摩着也许是他最宝贵的也许就是他最可恶的东西!阳光就从东方斜斜的射过来。从东方斜斜的射过来的阳光首先是照耀在他的头上的。他的头上也是有头发的。他的头发被水泥的桨“均匀了”。水泥的浆已经凝固了。他的脸上也是有着正常人的脸的颜色的。他脸上的正常人的脸的颜色是深深的埋没在黑色的皴皮里边的。他脸上的黑色的皴皮很厚。厚的简直就像澳洲中世纪武士脸上戴的盔甲,甚至像西方的那个什么铁面人脸上戴的铁面一样。他的眼睛也是睡着的,他的鼾声很是懒散。懒散的鼾声时断时续。如果有可能,这个懒散的人肯定会把打鼾的力气剩下来吃到肚子里。阳光真好,没有风,天是均匀的蓝。均匀的蓝蓝,就像用水抹成的。一架新新的客机又在预制场的上空盘旋。几个鸟儿在飞。阳光照在客机的机翼上。机翼反射的阳光,斜斜的折射回到无垠的天空里。一只长尾巴的斑鸠落在离平台不远的地方。斑鸠是来喝水的。斑鸠喝了几口水,伸着脖子“咕咕??咕……”的叫,刚叫三、两声,就叫来了一个同伴。接着是两个斑鸠一起的“咕咕??咕……”的叫,一群斑鸠就从高高的红色的砖垒的墙的那一边飞过来,落下,围着一汪水喝呀嬉戏呀。孙班长请示:“教导员,我把他们给您叫醒吧?”少校聂建银教导员说:“不用。不用的。我没有什么事情的。他们睡,他们睡。咱们去机器房看一看。是何迎喜在当组长吧?”孙班长连连的道:“是的。是的。”少校聂建银教导员问:“他的组长当的怎么样?新生周报还出吗?”二人就悄悄的离开平台,朝一组的“防地”而来。
一组的“防地”是巨大的。几个小山一样的石子、沙子、水泥的垛上,躺着浑身是泥水的人。机器房的屋顶上“风景这边独好”!屋顶上竟然落着两个鸽子。是瓦灰色的鸽子。瓦灰色的鸽子的眼睛是红色的。红色的眼睛是愤怒的结果。因为,一群麻雀在围着它俩在又吵又骂,甚至还你一口,我一嘴的对鸽子进行围攻。麻雀早就把机器房看成是它们的领地了。
赵栋梁早就看见了孙班长和这个什么大个个的什么少校了。这个什么少校,是不是新来的教导员呢?可能是。赵栋梁就用石子“砸”组长。他一边有小石子“砸”组长,一边低声的唱“我们都是神枪手,每一颗子弹消灭一个敌人”!石子砸到“组长”的头。赵栋梁说:“不要发火!看谁来了。”何迎喜就顺着赵栋梁的指引,朝那里看:金色的阳光是从东方照耀过来的。孙班长和酷似许文强的少校聂建银教导员是从西面朝东走的。铺天的阳光像千万条耀眼的金丝带一样的徐徐的飘飘的朝少校的身上落。呢子的军衣,呢子的威武的大盖军帽,闪闪发亮的国徽,金黄的简章,满脸的自豪。满脸的骄傲,满脸的春风,满脸的抱负,满脸的青春,满脸的精神……自己是什么?本来也应该是他那样,甚至比他还要!现在,手上,是血泡,脚上,是露着脚指头的鞋,腚上,是开了裆的裤子,胸膛上,是没有了襟的破旧的已经没有了军绿的衣,脸上,是手一碰就会“咯咯”发响的古老的皴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