奔流的黄河承载了太多的历史，弯弯的九曲同样讲述着一个个离我们远去的神化。“渡过黄河，就到太原了。”穆天激昂的信念在回到中原的一刻已经点燃，按住炽天剑的左手显得异常的雄浑有力。河对岸的船只大多是从太原地界划来的，那里地处黄河以东，灌溉便利，近年来虽然兵荒马乱，老天爷倒是风调雨顺的伺候着，因此太原的兵马粮草储备充足，正是所谓的兵家必争之地。

    靠了岸，再往前一程，就是太原府的地界。四罗带着穆氏姐妹去投客栈，穆天和郁离在城中随处逛逛，好看看是否有什么新闻。

    北方的大镇和南方不同，道路宽广了几倍，人也彪悍许多。二人走得累了，在一幡酒旗下坐定，一个蓝衣小厮上了坛酒，两个酒碗，外带一碟小菜。穆天觉得这绿绿的菜怪好看的，举筷尝了一口，果然脆嫩清香，连连称赞，“好菜，好菜！”

    小厮笑道：“看几位是外来的客，却能吃出其中的风味。这小菜又叫春不老，是本地专供腌渍的一种叶菜，肉质圆润，腌渍后，无论存放多久仍保持绿、嫩、脆的本色，既不生筋长柴，又无苦涩味道，为不可多得腌菜。”听这一说，桌上嫩绿新鲜的春不老，犹如刚从地里拔出一般，郁离也忍不住尝上几口。

    刚喝了口酒，穆天耳尖，听见旁边有个军士，自言自语间好像有提及李克用的名讳。他对郁离使了个眼色，二人会意地坐了过去。这名军士名叫小明，是河东节度使的侍从，那日在门外也听到了圣旨的内容，心中不平，今天趁空闲功夫出来喝壶闷酒，不曾想越喝心越烦，气不顺时更容易酒醉，喝没几碗，醉意已然袭来。

    穆天沿桌贴边坐下，试探的问道：“军爷，这酒不对您的胃口？”

    军士眼力辨不清对方摸样，胡乱说到：“我是小明！是堂堂河东节度使的侍从！没想到今天让别人骑到头上来了，我是小明！”

    周围的过客闻声看来，原来是一个醉鬼在高谈阔论，有些谨慎的文人匆匆离开，其他的客人付之一笑，并不当一回事情。这太原府中当兵的多了，能进节度使府的倒没有几个，更何况府中军法严格的很，若是知道门下有人出来喝的烂醉，一顿毒打是在所难免，这小明如此招摇过市，怕也说得七分假话。

    郁离理出了点头绪，问道：“明爷，不知是哪位大胆，敢惹到您这来？”

    小明一只胳膊撑住桌子，右手颤颤的掂量着酒碗，道：“我是小明！那个魏州的韩简敢参我的本，摆明和我作对。”说着干了一大口酒，噗哧噗哧的顺着嘴角洒出不少，还呛了个红脸。

    “咳、咳，魏州弹丸之地有什么了不起！也敢在小明爷头上放肆！”军士这回一气，一喝，可真的醉了。一面嚷着上酒，一面盯着空酒碗发愣，浑身还哆嗦个不停。

    “如果明爷不嫌弃，不如把事情的原本告诉我们，或许能帮上您。”酒又过了一巡，穆天开口道。

    “我小明，这等事情怎么好讲！我能和你说韩简那混人参了本子，点着名要罢了大将史建瑭的官职？”军士打个酒嗝，把那日圣旨所讲全盘托出，满口的酒气并吐沫一起淅淅沥沥的洒了一桌，那鲜嫩的春不老被糟蹋了还真可惜。

    三巡过后，一直叫嚷上酒的军士一屁股摊在地上，呼呼的打起瞌睡。郁离心中此时已有了计谋，与穆天商量一下，先搀扶小明回了客栈。

    过了半日，市场的买卖渐渐歇了，按规矩，市里面晚上做不得买卖。入夜时候，民房与集市两处也要用铁门隔开，便于夜间的管理，路上除去打更的也并无他人。

    小明睁开睡眼，发现自己躺在一间客栈里面，对面的三男两女都是些陌生的面孔。他下意思的摸了摸腰间，“不好！自己的佩刀不宜而飞，八成这几个人是魏州派来的奸细！”他脑子不知怎么的一下子变得疑神疑鬼，翻出些无中生有的事来。

    “明爷的事情我们已经知道了，要解决此事，一句话足矣。”郁离稍停片刻，道：“条件是要让我们和你家主子见上一面。”这里他故意没有点破小明的身份，又淡淡的铺上一句：“明爷不记得方才酒桌上面的话？”

    小明暗吃一惊，知道自己喝酒误事，还好没被识破身份，“想见我家主人，等我心情好了再说。”

    “明爷怕是回去免不了军棍伺候，若是听我一句劝，或许可以免去皮肉之苦。”

    小明瞧了瞧外面的天色，现在回去，免不了军法处置，这几个人居然知道这层关系，看来我在酒桌上面醉得不轻，弄不好把天大的事情抖搂出来，就歇菜了。

    “明爷，只要在回朝廷的本子前面加上一句：‘臣李克用位居前班，大殿上面不敢回首顾及手下。’这无中生有的一场祸患便化解为无形。”

    小明一拍脑门，想不到如此重要的事情都给说了出去，只好死马当作活马，硬拼着脑袋回去见李克用说明此事，生硬的回了句，“知了！”，佩刀也顾不及问，一溜烟的跑了。

    “郁离，这一句话与韩简所弹劾之事毫无关系，真能化解这件差事？”军士走后，四罗不解的问。穆氏姐妹同样疑惑，眨巴着一双清澈的眸子打量着郁离，看他到底有什么本事，一句话就将偌大的官司平息。

    “那魏州韩简和李克用同为节度使，上朝时应该位列手下将领的前方，如果韩简发现李克用手下的将领在朝廷上不守礼仪，想必他自己也回头观望。这回头是朝上的大忌，如此一来，韩简是犯错在先，参李克用一本，岂不是搬石头砸自己的脚。”

    郁离本不懂勾心斗角的权谋之争，那日金刚寺的刀笔僧赠的《刀笔之术》却将这些明晰研究的明白。今日的见解也是从书中读来的，“刀笔吏的刀笔之功不仅在于其文笔之犀利，更是在于其对于事情的理解、解析有过人之处，从常人思维未曾触及的角度着手，凭借自信，出奇制胜，想要取胜犹如探囊取物。”

    四罗恍然大悟，想不到这小子平日里面深沉，胸中的丘壑如此深邃，真是不可小看的人物。

    “郁离，想不到我们可以如此轻易的接近节度使，现在只要打点一下琐事，静候佳音了。”穆天离自己眼中的功成名就又进了一步，想到不日就可以从回战场，挥动千军万马，脸上的喜悦怎么也遮盖不住。

    十日后，五人下楼吃些饭菜，刚落座，一位书生打扮的男子挥扇而来。书生作了个揖，对着穆氏姐妹道：“在下一介书生，别号石榴居士。今日能一睹两位姑娘的尊容，实在是眼福不浅啊！”世人都知道李白号称‘青莲居士’，想不到今日冒出来个‘石榴居士’，可笑的很。

    慕华英不答话，矜持的抿嘴一笑，推了推华凌。四罗是武将出身，听不懂什么繁文缛节，看见那扇子上面写着‘石榴’二字，眼前的人一幅怪模怪样的打扮，噗哧的大笑起来。

    这下‘石榴居士’可急了，两位美人没有说话，自己被个大汉耻笑，勉强赔笑：“两位小家碧玉在此，特愿献古人歌一首，以表我的爱美之心。”

    书生抚掌打了拍子，唱道：

    碧玉小家女，不敢攀贵德。感郎千金意，惭无倾城色。

    碧玉破瓜时，郎为情颠倒。芙蓉陵霜荣，秋容故尚好。

    碧玉小家女，不敢贵德攀。感郎意气重，遂得结金兰。

    碧玉破瓜时，相为情颠倒。感郎不羞郎，回身就郎抱。

    这歌词虽然是古人作的，这石榴吟唱起来更是滑稽百出，偏偏要模仿古音，弄得鸡犬不宁，令人喷饭。客栈的两个伙计慌忙上前，把这位自比才高八斗的文人请了出去，不然，今天的生意怕是没办法做了。

    郁离一回头，酒店的老板娘正朝这走来。说起唐朝的装束，可是空前绝后的坦露和时髦，就拿这老板娘来说，微胖的圆脸上作个酒晕妆，更添几分醉态的妩媚；头上插的团花金钿，雕有七朵金花，流光溢彩；身披窄幅淡红花帛巾，飘逸的轻灵似曾自天上而来。

    “几位客人，这有节度使府的请帖，门口的来人还等几位回复呢。”这句话转了几个弯，怎么听着都觉得顺耳。

    “就说我们一切照办，请他回了吧。”郁离接过帖子，放在一旁，没有拆开。

    “那几位慢用，我这就去答复，若是怠慢了军爷，小店可吃不起。”四罗眼巴巴地目送老板娘离去，这中原的书生和女人就是不一样，自认为在南诏宫中见多识广的他一合计，还是郁离的父亲那句‘慎言语’说得对，今后还真不敢多说话了。

    穆天将帖子张开来看，写的果然是“请尊驾来府一叙”，看来和魏州韩简的这场官司是打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