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第二集烽火连城  第十章人已非·情难却
        史窣于匆匆赶到张府知客厅,刚一进门,便见到毕方和吉温坐在一块,谈笑无忌,那老色鬼将手掌放在毕方大腿肆意侵犯,低声调笑,逗得毕方咯咯直笑,笑声极为轻飘放浪。

    史窣于见之大怒,此刻的他哪里还会去顾及所在场合和自家身份,暴跳如雷,拔出佩剑,直扑上前,向吉温刺去,喝道:“老色鬼,去死吧!”

    眼看便要将他刺死,忽觉身旁有人击来一掌,在他肩上轻轻按下,这道掌力其实并不如何强悍,以史窣于之能轻松化开当不在话下,但奇怪的那人掌心似有股热气涌出,迅速流窜入自己体内,这感觉如过岩浆,灼热无比,转眼将骨骼融化,顿觉全身酸软,滩软在地,再也站不起来。

    “思明,你这是在干什么,还不快向吉大人赔罪!”史窣于方才脑袋发热,失去理智,如今被高手制服,已是清醒过来,却见堂上除毕方吉温外,还有义父张守珪和那老者高尚在场,而那制服自己之人正是这高尚老儿。

    史窣于深知自己己放下死罪,以吉温之人品,如何会放过自己,然而这又算得了什么,真正让他伤心欲绝的,却是毕方竟任由着那老色鬼欺负,并不反抗,而那神情姿态,似乎又非常愉悦,想来是她心甘情愿的,一时间心灰如死,爬倒在地,别说是出言赔罪了,连哼都不哼上一声。

    张守珪正同吉温交谈,却不想史窣于突然闯进来,还持剑行凶,这可是杀头的大罪,立命他磕头赔罪,却不想他一声不哼,心中大急,狂怒道:“逆子胆大妄为,留你狗命何用!”拔剑在手,竟要亲手杀死史窣于。

    高尚自然知道他这是演戏作秀,微一皱眉,放开史窣于,退回到吉温身边,笑道:“我看令郎不过是一时冲动,张大人只要小惩大戒即可,何必大动干戈!”说着向吉温使个眼色。

    吉温见史窣于突然闯进来对自己不利,惊怒交集,欲杀之而后快,但见张守珪抢先一步要大义灭亲,那自是再好不过,然而想不到的是自己的跟班高尚竟然出言阻止,不由勃然大怒。不过此人虽然草包一个,但还算有些小聪明,懂得察言观色,觉悟也快,知道张守珪这么做多半是在演戏,又想这小子与怀中美人多少有点关系,将他杀了颇是不妥,当即笑道:“此事只怕有点误会,张大人还是问明缘由再行处置吧。”

    毕方见史窣于出现被俘,芳心微动,忍不住要出言相救,但旋即想到他既然来了,做为兄弟的明离不可能不到,美目一转,媚笑道:“吉大人,你可能还不知道,这丑八怪对我甚是衷情,你现在不杀他,改日他又来纠缠我,那该如何是好?”

    此言一出,张守珪高尚无不心头冰凉,均想这世上竟会有如此恶毒的女人。吉温也颇为犹豫,只是嗯嗯点头,但并不表态。

    史窣于不想毕方竟会对自己如此绝情,心灰意懒,挣扎着站起,惨笑道:“想不到在你眼里,我只是个丑八怪,既然你如此讨厌我,我死了便是!”当即举剑朝脖子抹去。

    “大哥,你为这种淫荡恶毒的女轻生,太也不值了!”这话刚钻入史窣于耳中,便觉掌心一热,佩剑拿捏不住,哐啷一声,掉在地上,再听毕方一声娇呼,已被人抓走,而那人正是三弟明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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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明离抓住毕方穿过知客厅正堂,来到偏厅,忽听毕方娇笑道:“这里怪隐蔽幽暗的,我们孤男寡女的,若给你的水儿看见了,只怕不好吧!”明离本就在气头上,此刻听她口出无耻之言,更是恼火,猛将她推倒在地,怒道:“毕方,我警告你,不许再伤害我大哥,有什么事就冲我来!”

    “我本来就是冲来你的!”毕方摸着墙壁站起,娇笑道,“你们三兄弟一条心,我不论伤害其中哪一个,你都将受不了,康胡儿我没把握,但对付那丑八怪,我却还有许多毒计可用。你看着他被我折磨得求生不得求死不能,一定很痛苦吧,嘻嘻,看着你痛苦,我就觉得快活!除非你现下立即拔剑杀了我,若不然,那丑八怪一定会死在我手上的!“说着咯咯娇笑起来。

    “毕方,你真是疯了!”明离狂盛怒,拔剑在手,血光燃如烈火,径直向她劈去。

    面对眼前之剑,毕方根本不能闪避,也不想闪避,这一十三年来,自己为等他回来,受尽了屈辱,如今能死在他手上,岂不更好?当下抬头闭眼,身上向前一挺,主动向情殇迎去。

    血光映出了她的容颜,在那绝美妖冶背后,隐隐透出些许凄凉,似解脱,又似无奈,明离看在眼里,心中猛得打了个突,长剑准心稍偏,血光闪过,唯见一缕青丝飘然委地。

    毕方见他不杀自己,以为他又心软了,冷冷道:“明若星,你好是优柔寡断,现下不杀我,以后就没机会了!”

    “你千方百计逼我杀你,到底是何缘故?”此时明离的眼中血光已消失不见,变得极为锐利,盯视眼前女子双眸,似能将她的内心看透。

    毕方见他神情大异方才,心中打了个突,冷哼道:“要杀便杀,哪来那许多废话。”

    明离瞪视她半晌,突然笑了:“玛雅,你果然是个出色的歌伎,我们险些都给你骗了!”

    毕方听他竟称自己做玛雅,微微吃惊,一扫妩媚之态,眼中寒光闪烁,冷冷道:“明离,你到底想说什么?”

    “昨晚你向水儿下那什么‘独活丧子丸’,其实不过是寻常的泻药,我当时就觉纳闷,还以为你嫉恨心太重,故意戏弄于我,不过现下我已明白,你是另有原因。”

    毕方目光更冷:“你以为我是什么原因?”

    “因为玛雅这个身份……”明离叹道:“我们一直把你当作童年好友毕方,却忽略了你还是契丹人派来的刺客玛雅,不过虽然我们忘了,你却不会忘,是以你趁热打铁,想尽方法进一步消除我们对玛雅的记忆,以为你只是毕方。是以你向水儿下毒,乍看之下,谁都以为是你心生嫉恨所致,如此便减轻了大家对你的怀疑,而若那药中你真的下了剧毒,害了水儿,我自然不会饶恕于你,如此对你身份的掩藏反是不利。至于你向吉温献身,自然也是出于这个目的了。”

    毕方听他说完,笑道:“你既然已知道我的身份目的,干么还不杀我,就不怕我将你们给卖了?”

    明离摇头道:“你这‘瞒天过海’之计看似巧妙,却瞒不过二哥的眼睛……只是我不明白的是,你方才故意折磨大哥,便是要逼我现身杀你,如此一来,你的任务岂不是无法完成?”

    “任务对于我而言根本不重要!”毕方抬头凝望着他,凄然笑道:“难道你到现在还不明白,为什么我一定要死在你手上吗?”

    明离怔住了,已然明了她终究还是因为爱自己太深,苦笑道:“傻丫头,物是人非,我已不在是以前的明若星,你这又是何苦呢?”旋即正色道:“方儿,你不要再跟那个吉温纠缠下去了,伤害大哥,也伤害你自己,不如回到我们身边,我们会保护好你的。”

    “回到你们身边,继续做以前那个爱哭的小毕方?”毕方冷笑一声,咬牙道,“明离,我告诉你,现下的毕方也不再是以前的毕方,不是依靠着你们才能活下去,我有我自己的生存手段!”说罢转身要走。

    明离闪身挡在她面前,急道:“方儿,那吉温是个阴险小人,你这么做风险太大,若让大哥知道,不知他又将干出什么傻事来!”

    毕方笑了笑道:“你既然称他做大哥,又怎会让他知道事情真相?”顿了一顿,叹道:“明离,我的事你以后都不要再管了,好好照顾你的水儿吧,千万不要让她重蹈我的覆辙啊!”

    明离沉默了,再抬头时,毕方已经离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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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明离收拾心情,回到知客厅,见众人均已离去,仅留几个下人,一问之下,才知康胡儿等人均往城西校场操练新兵去了,再问毕方,下人只说她并未和吉温同行,不知去向,明离心中暗叹,叮嘱他们务必照顾好柳似水,便追两位兄长去了。

    范阳近年来战火不休,男丁大幅度减少,但即便如此,每逢入冬之际,仍需大量招募新兵,严格训练,等待来春的战事,是以明离到达校场之际,见到的均是一色黑甲红袍的兵士,个个军容整齐,面色严肃。

    康胡儿正在巡查新兵,看是否有老弱病残混入,见明离过来,忙向他招手。史窣于见他只身一人,未见毕方,皱眉道:“方儿呢?你没对她怎么样吧?”

    明离尚未回答,康胡儿已气道:“大哥,这话是怎么说的,你还不知三弟的为人吗?”话虽如此说,但还是忍不住问了一句:“方儿怎得没随你同来?”

    明离叹道:“如今的方儿已不是过去的方儿,我劝不了她。”说着看了史窣于一眼,欲语还休。康史二人均非无智之人,自然明白他言下之意,史窣于心中更是难受之极。

    正落寞间,忽听一个清脆的童音叫道:“我们已经满十四岁了,为何不能从军!”康胡儿听到这声音,甚觉耳熟,回头望去,却见新招的童子军中的两个新兵正同巡查官争执什么,走近一看,微微吃惊,这两个少年不是别人,正是孙孝哲和李猪儿,而那说话之人便是孙孝哲。

    李猪儿见到康胡儿,大喜叫道:“康叔叔,你来的正好,快帮我们作证啊。”孙孝哲见到他,微微一怔,神情有点古怪,忙拉住李猪儿,要他不要再叫。

    康胡儿知道论实际年龄,两人都不够格参军,不过自己对孙孝哲颇是欣赏,愿意留他在自己军中锻炼,当下对那巡查官轻声说了几句,那巡察官点了点头,巡查其他新兵去了。

    李猪儿见康胡儿几下便那巡查官打发,笑道:“小哲啊,我真是嫉妒死你了,有个这么好的一个爹爹。”孙孝哲却大怒道:“你胡说八道什么呢?”忽听康胡儿道:“哲儿,你怎么来的?你娘同意你参军了?”

    孙孝哲还没答话,李猪儿抢先道:“姑姑性子倔得很,怎会轻易答应,若不是这几天她病倒在床,咱们哪有机会出来。”

    康胡儿听说李香兰病倒,惊骇不已,急声道:“她怎么病的?得了什么病?严不严重?看过大夫了么,可曾用药了?”

    孙孝哲见他如此激动,不似做假,说道:“看过了,大夫说我娘不过是偶感风寒,并无大碍。”

    “什么叫偶感风寒!”李猪儿见他竟睁着眼说瞎话,气道:“小哲,这回我可不帮你了,你娘害了这么重的病,都快没得治了,怎能说并无大碍!”

    此时史窣于明离也都赶了过来,史窣于闻言道:“怕是你们找的大夫医术不够,我请华大夫给她看看。”

    “我们请的就是华大夫啊。他说姑姑害得是什么相思病,任何灵丹妙药都是没有的,说什么心病还要心药医,解铃还须系零人,也不知道什么意思。”李猪儿虽是口出疑问,但脸上却无半分困惑之色。

    康胡儿自然知道那相思病是什么,微微发怔,有点犹豫,却听明离笑道:“大哥,我看这心药还得由你送去,才能药到病除。”史窣于亦笑道:“看来咱们离喝喜酒的日子不远哩。”方才他还是一脸阴霾,此刻已朗声大笑。

    康胡儿脸上微热,说道:“那我这就找她去。”刚要举步,却见孙孝哲跑过来挡在面前,拿眼瞪视自己,却不说话。

    康胡儿见他年纪虽小,但目光已何等锐利,看得自己心中有点发虚,叹道:“你若不喜我同你娘交往,我不去便是了。”说着转身回头。

    “康胡儿,你真的可以保证给我娘幸福吗?不是一时一刻的,是一生一世的!”

    康胡儿一怔,不想他小小年纪竟能说出这等话来,当即点头道:“只要我还是康胡儿,就一定能做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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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范阳西市,孙孝哲家门前,那扇院门依旧简陋干净,此时虚掩着,似乎在等待什么,又不愿太过显眼,只听“吱呀”一声响,已被一只大手推开。

    步入院内,康胡儿突然感觉心里有点冷,或许这是给被风吹得漫天飞舞的落叶给他带来的错觉,他笑了笑,拍去肩头发梢上的枯叶,走到房门前,却惊讶的发觉,屋里是盏着灯的。

    冬季入夜虽早,但今日天色大好,阳光明媚,可为何屋里大白天就燃起烛火呢?是因为主人感觉太过寒冷了吗?

    康胡儿心中激动莫名,忍不住便想推门而入,但手到门边,他却犹豫了,胆怯了,那在战场上曾经的一往无前的气概,在此刻竟然荡然无存了,他感觉自己的手在颤抖,心也在颤抖。

    “嗯……”突然,房中女子发出一声低吟,这声音听来是那么的微弱,那么的憔悴,落到康胡儿心中,有种莫名的情绪,使他再也不顾一切,推门而入。

    佳人美艳依旧,可那眼角眉梢间却透着淡淡忧伤与落寞,似乎在梦中她都默默得念着某个人,却又因见他不着,而伤感,而憔悴,而一病不起……

    康胡儿自然知道她在想着谁,她在念着谁,那么作为她心中的那个人儿,自己是否应该有所表示,是否应该给她一些安慰呢?

    然而,他什么都没做,只是静静得站在床前,默默得看着她,或许在他看来,若能就此尽了余生,也是一种幸福美满。

    “嗯……”李香兰似乎感应到了,她缓缓睁开了眼睛,第一眼便看见了站在自己床前的那个男子,那个在自己心里印得好深的影子,然而这个影子即便在梦中也是那样的朦胧不清,那她如何敢去奢求这一切能在现实中成真呢?是以她虽见到了,却如若无视,只是习惯性得坐起,眼望四周,不见儿子的踪影,微嗔道:“孙孝哲,你这臭小子,又跑哪儿了?”

    “他去报了名,入了伍,想来在不久的将来能成为叱咤风云的一代将星!”

    “啊……”李香兰听到了他的声音,很真切,很清晰,这不是假的,这不是在梦中的,她的心狂跳不止,脸颊滚烫如火,忍不住抬头,忍不住再看了他一眼,颤声道:“你……是你……”

    康胡儿微笑道:“是啊,是我!哲儿说你病了,我便来看看你……现下可觉好些么?”

    李香兰呆望着他半晌,但听了这话,脸色微变,别过头去,咬唇道:“是你……是你迫我儿从军,逼他去送死的!”

    康胡儿微微一惊,但瞧她表情,心中已明白了大概,轻叹道:“那是哲儿的志向,你虽是生养他的母亲,却未必管得了他的志向!”

    “你说什么!”康胡儿这话显然触到了李香兰的伤处,顿时俏脸雪白,美目如蕴烈火,愤然坐起。

    康胡儿见她生怒,却无半句解释的言语,只是看着她,脸含微笑。

    他其实并不英俊,但他的眼神,他的笑,对李香兰均是致命的,在他面前,她发不了火,说不了半句狠言,更不可能将他赶出门去,她能做得只有流泪,默默得流泪……

    康胡儿看在眼里,再也笑不出来,叹息道:“你坚持不让哲儿参军,可因你亡夫的缘故?”

    李香兰闻言娇躯一颤,眼中泪水却因此止住了,也可能是流干了的缘故,她缓缓低下头去,轻声道:“你都知道了?是啊,以你在范阳的身份地位,又怎么可能不知道呢?”

    “是啊,我都知道了,自从认识你第一日起,我便去打探过关于前夫的事情,知道他也是个军士,文武全才,却不幸战死在南诏战场上,是以你害怕哲儿从了军,也会重蹈他爹爹的覆辙,我说得可对?”

    李香兰并不否认,默然半晌,黯然道:“你既然都知道,为何还要苦苦相逼。你这狠心的人,难道要我失去丈夫不算,还要失去儿子吗?”

    “今时不同往日……“康胡儿正色道,“当年南诏之战,本就错在朝廷,而统帅之人又是那全然不通军事的国舅杨国忠,惨败本在意料之中。而今契丹无故犯我国土,已失正道,更兼范阳城坚兵利,义父又是一代名将,此役已有七分胜算,再说我也一定会劲己所能保护好哲儿,因为……”说到这里康胡儿忍不住挨近了她一些,柔声道:“因为我答应过他,要给你幸福,不是一时一刻,是一生一世!”

    李香兰见他挨近,已是芳心大乱,又听他这么说,不由得心头一片火热,玉颊烧红,咬牙道:“我……我怎么能信你?”

    “你不必信我,因为我信我自己!”康胡儿握住了她的手,笑道:“香兰,我能这么唤你吗?”

    李香兰虽然死了丈夫,但人美如玉,住在范阳,自有许多富贵人家上门提亲,说得无非也就是自己如何如何深情,婚后定会视其子如亲儿之类的话,但李香兰知道这些话假多真少,对此很是不屑,而今听得康胡儿的表白,竟如此的自信,全然不给自己反驳的余地,不由一呆,又觉他握住自己的手,虽不如何用力,但自己竟连反抗的念头没有,心中狂跳不止,红着脸低下头去。

    康胡儿自然知道该去把握的机会,是绝对不能放跑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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