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电话是乔君文三天前接到的,

    “喂!你好,请问您是乔君文?”

    “是的!”

    “呃,我是商兰的委托律师,也是她的朋友,姓吴,您能近期来上海一趟吗,有些事情需要办理!本来。。。。我这里实在走不开。”

    乔君文顿住了,商兰,七年了,消失了七的商兰,突然跃入这个电话里。

    “喂?喂?”

    “呵,商兰怎么了,她在哪里?要我办理什么?”

    乔君文感到自己的心有些生硬地跳动着,他不知道这个包含着商兰信息的电话到底意味着什么,然而他有种很分明的不祥感。

    “商兰,她,已经去世了,刚刚处理完后事,按照她的遗嘱,希望你能够抚养你们的孩子”

    乔君文的心似乎一下子裂开了,空空洞洞,亦如七年前商兰离开家的时候,商兰彻底离开了,这次是彻底离开了。

    商兰,这个和乔君文纠缠了10年的女人,在离开他的七年中,似乎就没有真正离开过,乔君文一直在等着她回来,他认为商兰不可能真得离开,总有一天她会回来,就像每次闹完别扭那样让他揽在怀里伤心地哭,哭完两个人又甜甜蜜蜜地过下去。

    可是七年了,商兰没有回来。

    七年前他们办完离婚,商兰只带着他们存折中的一半储蓄离开了乔君文,走出了家门。不多久乔君文吃惊地知道了商兰已经辞了职,去了上海,但谁也不知道她到底在哪里。她和任何人都断绝了联系。

    每天回到家,乔君文都想着商兰会回来,想着她会在沙发上吃零嘴;或者在房间的某个角落拾到东西;或者猛地从卧室里跑出来。

    好些时候他会不自觉走到商兰的钢琴前,商兰走的时候没有说这钢琴怎么办,所以乔君文认为商兰会回来。

    他们最后一次吵架的内容乔君文一直记得:

    “你一回家就和别人聊天,怎么都是女人和你聊!”

    “因为男人都不上网”

    “为什么都是女人上网,你知道不知道?”

    “不知道!”

    “不知道你看看我就知道了,你让自己的老婆孤独寂寞,却去当别的寂寞女人的开心果好好先生去了,你怎么和别人有那么多话说,和我你怎么狗屁都不说一句”

    “我怎么不说了,我现在不是和你在一起吗,我不是一直陪着你吗”

    “你的意思是你和我在一起是给我的恩惠吗,是你自己的莫大牺牲吗。你要觉得我们在一起没什么意思了,就算了,算了”。

    “你爱怎么就怎么”

    乔君文本来以为这次和以往一样,过几天就会云开雾散的,可是商兰真得把离婚协议拿到了面前,很冷静地说“家产什么都不要,只给我20万。”

    乔君文当时气愤异常,觉得商兰玩得太过火,瞎胡闹闹到这地步,二是觉得整天这样闹,实在是腻烦,竟然就签了字。从头到尾乔君文都觉得这是商兰闹过头的儿戏,不久她会回来的,可是她竟然离开了h市。这让乔君文有些失落,但他依然觉得商兰会回来的。

    商兰没有回来,因为她有了孩子。商兰终究实践了自己的诺言。乔君文清清楚楚记得商兰在离开的最后几年总是恨恨说“如果我有了孩子,咱们就离婚”。

    “为什么?”

    “那样我就不孤独了。不再奢求你的爱。”

    商兰毅然离开,是因为她怀了孩子,乔君文不知道商兰是怀着孩子走的。乔君文一点也不怀疑律师提到的孩子,那个已经存在的孩子是自己的。商兰最终离开就是因为这个孩子的出现。结婚10年了,35岁的商兰终于要了自己的孩子,原因却是要离开乔君文。

    乔君文到上海的时候已经是下午。经纬律师事务所坐落在浦东张扬路上,一进吴律师的办公室,乔君文就看到了他,这个长得像极自己的男孩。他大大眼睛看向他的时候,乔君文看到了商兰的眼神,心中突起一股近乎陌生的热流。

    办完一切手续,乔君文知道这个孩子,也就是自己的儿子叫商乔书。

    “你看,你们两个多像,我还想如果你不承认,可以作必要的鉴定”

    “他是我儿子,商兰不会说谎”

    “商兰的东西都捐了,她要求的。孩子的东西在李厂长那里,我给你寄过去,这是随身的衣物。”

    “商兰在上海作什么工作?”

    “保姆,”看着乔君文惊讶的神情,吴律师补充说:

    “孩子一岁前商兰在《生活时间》杂志社作编辑,我就是那时候认识她的,后来为了能照顾好乔书,她到李厂长家当保姆,负责李厂长女儿的教育,教孩子钢琴识字外语什么的,每月工资6000多,吃住在李厂长家,别墅住着,还能和儿子在一起,商兰很满意这份工作,说等孩子大了再考虑其他”。

    “商兰病了多久”

    “我们不知道她病了,前一个月商兰晕倒了,被李厂长一家送去医院,商兰对医生说自己的病是肠癌,早知道的,问医生能活多久。医生检查完,就让商兰出院了,对李厂长说没救了,癌细胞已经扩散到肺部,随时都会窒息。她一年前知道自己的病,没去治疗过,说没用的,早晚是死,不受那罪。只是辜负了孩子。”

    “乔书,这是你爸爸,以后你们就在一起了”。

    六岁的乔书第一次看到爸爸,妈妈说不能和爸爸在一起,是因为妈妈太爱爸爸。说长大了乔书就能看到爸爸了。

    乔书不明白为什么自己长大了,妈妈就要死了。

    上了飞机,乔君文打算关掉手机。

    “可以给面团儿打个电话吗?”这是从昨天到现在儿子说的第一句话,儿子那商兰式的眼神让乔君文禁不住用手摸摸孩子的头。

    “面团儿是谁?”

    “面团儿是李馨啊,我们讲好走得时候要打电话告诉她的”

    “李馨是李厂长的女儿吧,按这个键。”

    儿子的电话很简单,这点也像他妈,说话从来不啰唆直奔主题,乔君文一直没搞明白这样干练能干的女人,怎么会是那样细腻敏感的人。

    关掉手机,乔君文面对着儿子,尽量用柔软的语气说道:

    “小书,给别人起外号不好,人家会不高兴”

    “不是我起的,妈妈起的,妈妈说是因为觉得可爱才起的,不待见的人还不稀罕起呢。妈妈还叫面团的爸爸陀螺,叫她妈妈芭比娃娃。不过妈妈说了当面不许叫,不礼貌。”

    乔君文苦笑。在商兰起的外号中有骷髅、平板车、灯泡、面具等等,只看外号不觉得怎么,只要将外号和人一对上就没法不认可,很快大家都会这样叫起来。和商兰认识没几天,乔君文就被商兰叫做虾米,一叫就是十年。

    一个多小时很快过去,乔君文领着儿子回到了商兰离开的地方。

    进了家门,乔君文见儿子站在大厅里左右看着,就说:“你的房间在那儿”

    “我的琴呢,妈妈说我的琴在家里”

    “在书房里”

    儿子起初站在钢琴前,轻轻摸了摸钢琴,然后迅速坐了下来,试了试音说:“琴要调了”

    乔君文有些抱歉地说:“我马上打电话,让人来调”

    儿子已经娴熟地弹了起来,钢琴的声音充满了一屋子,乔君文有些眼酸,这琴声让他知道商兰永远地离开了,来的是儿子,不是商兰。

    琴声止了,儿子抽噎起来,乔君文把儿子抱在怀里,自己也落下泪来。商兰没有给他留下只言片语,她恨他。

    乔君文没法给商兰她要的爱,他的世界不仅仅是家,他的心中不止有爱情,他不能分出更多的位置给商兰。商兰要的是他全部的心。他说爱商兰,商兰说爱得太有限。

    “小书,你钢琴过几级了?”

    “以后要作学问,不靠钢琴吃饭,弹钢琴是爱好,考不考级没什么。”

    乔君文心想真是商兰的儿子,口气一模一样。商兰学琴还是上大学开始的,一个音乐系的男生追她,人没追到,琴倒是给商兰教会了。后来男生留了校,商兰更便利了学琴。商兰说古代才女得会琴棋书画,棋看来没什么长进了。会书画是商兰母亲自小培养的。乔君文认识商兰的时候,一直以为她是音乐老师,后来她才知道是学中文的,英语也说得溜。那时乔君文在商贸公司工作,整天和商兰说外语。乔君文认识的商兰活泼开朗喜欢恶作剧。可是他怎么也没想到当了妻子的商兰那样地小女人气。

    乔君文说:“你们学中文的人言情小说看多了,生活在梦中。”

    商兰说:“你懂什么,什么也不懂!”

    商兰认为乔君文能够对朋友作的体贴周到的事情,从来没给自己做过,商兰说不知道你是真爱假爱。商兰说我是你老婆也是女人,女人需要关怀体贴,你整天关心别人去了,你老婆是家里的一个东西吗。乔君文觉得商兰无理取闹。商兰后来肯定地认为乔君文小时候缺少母爱缺少家庭温暖,所以不懂家是怎样。

    “面团每次去考级都耍赖哭着不弹,妈妈就把她领回来了。”

    “面团弹得好吗?”

    “她不喜欢,所以弹不好,妈妈说每个人不一样的”

    “你练琴用的是面团的琴?”

    “嗯,妈妈说我的琴在家里。这个琴不错”

    乔君文看到儿子笑了笑。

    “你还会什么?”

    “我会唐诗宋词”

    “还有呢?”

    “我会查字典,妈妈让我和面团比赛查生字儿,我总得第一。”

    “还有呢?”

    “我会写大字,我要在哪里去上书法班?”

    “我明天就给你联系,还给你找个钢琴老师”

    “doyouliketoread?whatkindofbookdoyouliketoread?”

    “yes,ireadvariouskindsofbooks.”

    “doyouliketolearnenglish?”

    “thelanguageisakindoftool.imustmasterit.mamisaid”

    “youspeakenglishverywell.”

    “soso”

    乔君文拍拍儿子的脑袋。

    “你妈妈前些日子都说什么了”

    “妈妈说给我说的都写在u盘里了,等我有困难了想妈妈了就看看”

    “我能看吗”

    “不,是妈妈写给我的”

    晚上的时候,调琴师把琴调好了。

    乔书已经弹了一个小时。

    蔓延散开的琴声,让乔君文感到房间里荡起的温暖。商兰曾对晚回家的乔君文说,你不在家里,房子更大了,空荡荡的,异常得冷。商兰走后,乔君文反倒和朋友出去玩的兴趣不高了,没有应酬的晚上,呆在家里也感到了空荡荡的冷。

    乔君文想到其实自己应该知道的,商兰走了就不会回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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